山路弯弯,草深过膝。他走得很慢,但没再停。包袱在肩上一晃一晃,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人在轻轻拍他。
走到第五步时,他忽然伸手摸了摸耳朵。那里空荡荡的,少了玄奘每天早上非缠着他戴的那对红绳小铃铛。那铃铛是他在陈家庄地摊上买的,铜皮薄得像纸,响起来叮当乱叫,玄清说吵得头疼,他偏让玄奘戴着,说这是“佛门新潮饰物”。
现在铃铛不在了,耳朵反倒觉得轻得发慌。
他没回头。也没喊。只是把脚步迈得更稳了些。
山风穿过林梢,吹得他银发乱飞。他抬手拢了拢,簪子不知什么时候松了,随手一插,歪在一边,也不管。
走了约莫半里路,他停下,在一块青石上坐下。不是累,是心里那股劲儿突然泄了。他低头看手,掌心全是泥,指甲缝里还卡着草屑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玄奘睡着的样子:歪嘴咧着,口水流到蒲团上,手里还攥着半块麦芽糖。他当时想抽出来,小孩迷迷糊糊说了句“师父……糖是佛赐的……不能丢……”,他又气又好笑,最后只能作罢。
现在那糖还在蒲团底下压着,人却没了。
他坐了片刻,站起来,拍拍屁股。青石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,像被人坐过无数次。
他继续走。
太阳升高了些。山路开始下坡,通往山外的村道隐约可见。他知道自己还没真正启程,离“途中”还差那么几步。
但他已经出了庙,钻了狗洞,踏上了这条路。
这就够了。
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西山寺。破庙缩成远处一个小影,像被谁随手扔在山腰的破瓦罐。
然后他转回身,一只手按在包袱上,另一只手摸了摸胸口的木佛。
脚尖点了点地面,像是在试路。
就在这时,脑中那张草纸又抖了抖。
没有声音。
没有文字。
但它还在那儿,悬着,等着。
空渡吐出一口长气,像是要把肺里的闷气全挤出去。
他抬起脚,准备迈下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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