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渡抬起脚,正要迈下山道的碎石坡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“得得得”的驴蹄声。那声音来得又急又响,像是有人拿鞭子抽着牲口赶集去。他皱了皱眉,没回头,只把肩上的包袱往上颠了颠,继续往前走。
可那驴蹄声不依不饶,越逼越近,最后竟直接横在了山路中央。
他不得不停下。
眼前一头灰毛驴四蹄叉开,挡住了整条小径。驴背上坐着个老汉,五大三粗,满脸络腮胡子,头顶破毡帽歪戴,腰间挂着一把明晃晃的大板斧,看着不像查案的官差,倒像刚从酒楼闹事出来的泼皮。
老汉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小和尚,你这步子走得跟奔丧似的,出啥事了?”
空渡往后退了半步,手本能地摸向胸口——那里贴着玄奘削的歪木佛,硬邦邦的,硌得他掌心发麻。他抬头打量这人,见对方虽长得凶,眼神却亮堂,不似坏人,便松了口气,低声说:“我在赶路。”
“赶路?”老汉一拍大腿,“你这脸色比庙门口的石狮子还难看,分明是心里有事!说吧,是不是被人抢了供果?还是香油钱丢了?”
空渡翻了个白眼:“我连香客都没有,哪来的香油钱。”
“那你愁成这样,总不能是想媳妇了吧?”老汉哈哈大笑,震得树梢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。
空渡懒得搭理,侧身就想绕过去。可他刚抬脚,那老汉竟一把拽住他袖子,力气大得差点把他拉个趔趄。
“别走别走!”老汉咧着嘴,“我看你印堂发黑,眼下青紫,八成是遇上了难事。我程咬金最见不得人受苦,你说出来,咱爷俩合计合计。”
空渡猛地抬头:“你谁?”
“程咬金啊!”老汉挺起胸膛,胡子一翘,“大唐卢国公,奉圣上之命巡查地方,专管鸡毛蒜皮、家长里短、妖魔鬼怪!怎么,没听说过?”
空渡嘴角一抽。这名字太响,想没听过都难。但他现在哪有心思认什么国公,甩了甩袖子:“我没工夫跟你扯闲篇,我要找人。”
“找人?”程咬金眼睛一亮,“找谁?多大年纪?长啥样?穿啥衣裳?说来听听。”
空渡本不想答,可这老汉拽着他不放,驴也堵着路不让,他只好咬牙道:“我徒弟,七岁,歪嘴,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小袈裟,头上戴着红绳铃铛,骑一头小花猪,走哪儿都哼‘超度麻将经’。”
话音未落,程咬金突然爆发出一声巨笑,震得连驴都抖了三抖。
“哈哈哈!我说是谁呢!原来是那个尿佛前引佛光的小屁孩!”他拍着膝盖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“早被皇上接到宫里去了!你现在上长安,还能赶上他吃午膳!”
空渡整个人僵在原地,像被雷劈中了天灵盖。
“……你说啥?”他声音有点发抖。
“我说!”程咬金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,“昨儿夜里,冷宫冤魂闹得厉害,李世民睡不着,召高僧进宫超度。结果你那徒弟不知咋的就被带进去了,一张嘴就是‘东南风一对二饼’,还哭出了彩虹鼻涕泡!陛下当场乐得直拍龙椅,说这是真佛降世,当场就让人把他接进宫,好吃好喝供着!”
空渡听得一愣一愣的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玄奘……进宫了?
不是被人拐跑,不是掉进山沟,不是被妖怪抓去炖汤……
而是被皇帝当成活佛请进了皇宫?
他张了张嘴,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当真?”
“我骗你干啥!”程咬金一瞪眼,“我又不认识你徒弟,犯得着编瞎话哄你?再说了,整个长安城现在都在传‘逍遥小国师’的事儿,连御膳房都开始做糖醋小猪头当贡菜了!”
空渡站在原地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的木佛。那木头粗糙得很,边角还扎手,可此刻摸着,竟有种说不出的踏实。
原来那小子……没出事。
不仅没出事,还混得风生水起,连皇帝都被他唬住了。
他忍不住低头笑了下,又赶紧绷住脸。可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上翘。
“那你知道他在宫里干啥吗?”他问。
“听说早上念《心经》,念到一半喷出口水把奏折全泡烂了;中午用佛光变骰子跟太监赌钱,赢了一堆桂花糕;下午躺在龙椅上啃地瓜,边啃边说‘佛曰:吃饱了才有力气超度’。”程咬金说得眉飞色舞,“陛下非但不恼,还亲自给他掖被子!”
空渡听得额头直跳,却又忍不住想笑。
这臭小子,胆子比天还大,偏偏运气也好得出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