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渡的脚刚要迈出，凉亭里那声“师父！你可算来了！”还在耳边嗡嗡回响，心口那股热乎劲儿还没散，人却猛地被一道香气撞了个趔趄。不是香炉里的沉水香，也不是御花园的牡丹味，这味儿甜得发腻，像是三伏天晒化的蜜糖混了胭脂粉，直往鼻子里钻。
他皱眉抬头，眼前不知何时多了个人。
一身桃红裙裳，袖口绣着金线狐尾纹，腰间挂个玉铃铛，走一步晃三下，叮当响得比太监甩拂尘还招摇。女人约莫三十出头的模样，眼角描得飞起，唇上一点朱砂红得能滴血。她就这么笑吟吟地站在宫道正中间，像堵会喘气的屏风，拦得严丝合缝。
“哟，小和尚跑这么急，鞋都快飞了。”她歪着头，指尖一勾，空中飘过一缕轻烟，“是怕徒弟被人拐去当压寨小和尚，还是……怕自己错过今晚的席面？”
空渡眼皮跳了跳。这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，偏又带着钩子，一听就不是善茬。他强压住绕路的冲动，双手合十，语气尽量平和：“女施主若无要事，贫僧先行告退。”
话音未落，他左脚刚挪半步，那女人莲步一滑，又挡在面前，裙摆旋开一圈花影。
“哎呀，走什么走。”她伸手一拦，指尖几乎点到空渡胸口挂着的木佛，“你家那小歪嘴，这会儿正蹲在花丛里啃地瓜呢，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。你说——”她拖长调子，眼波流转，“我要不要告诉你他在哪儿？”
空渡手心微微出汗。他不想惹事，尤其不想在这种节骨眼上跟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耗功夫。可对方明显不打算放行，硬闯又怕惊动宫人，闹大了更耽误见玄奘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诚恳些：“施主既知我徒下落，还请指点迷津。贫僧感激不尽。”
“指点？”她轻笑一声，玉铃铛晃得更欢，“哪有这么便宜的事？咱们玩个小游戏吧——你说一句最不像和尚的话，我就指条近道。”
空渡差点翻白眼。他还真没见过拿找徒弟当赌局的。
“阿弥陀佛别塌了……”他咬牙憋出一句，随即补上，“我请你吃供果行不行？新供的枣泥糕，甜得很。”
女人先是一愣，随即掩唇笑出声：“噗——你还真说出来了？‘请我吃供果’？亏你想得出来！”
“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空渡赶紧解释，“佛曰众生平等，果子自己跳进我手里的……”
“哈！又是这句！”她笑得前仰后合，连玉簪都松了半边，“你师兄弟俩一个德行，偷吃还一套一套的。”
空渡没接话，只盯着她，眼神明明白白写着：快说地点。
她收住笑，斜睨着他：“怎么，急了？当师父的，不也该享几天清福？整日追着个小屁孩跑，多累啊。”
这话戳了一下。
空渡顿了顿，才低声开口：“清福？我那徒弟能把龙椅当床、把奏折当纸钱烧，我能安心？”
他没夸张。光是想想玄奘在宫里那副无法无天的劲儿，他就脑仁疼。昨夜赶路时还梦见那小子拿佛经折纸船，顺御河漂到东市，被百姓当成圣物争抢，最后惊动大理寺出兵拦截。
“再说了。”他揉了揉眉心，“他要是真被人拐了，回头系统发起疯来，我师兄半夜念《大悲咒》的声音能把整座皇宫掀了顶。”
最后一句是随口嘟囔，说完就后悔了。
可那女人却听得眼睛一亮：“哦？还有人能治你？”
“没有没有。”空渡立刻摇头，“贫僧自言自语，胡说八道。”
她也不拆穿，只是笑意更深，仿佛看透了一切。
“罢了罢了。”她终于往后退了两步，裙裾轻扬，香气渐淡，“看你确实着急，告诉你也无妨——你徒弟啊，在御花园东角那片牡丹丛里，正拿小花猪练‘驱魔法阵’呢。”
空渡一愣：“……驱魔法阵？”
“可不是？”她眨眨眼，“拿猪当法器，嘴里念叨‘唵嘛呢叭咪哄——猪猪快显灵’，旁边一群小太监跪着磕头，说是得了佛祖托梦。”
空渡嘴角抽了抽。这哪是驱魔，这是组团诈骗。
“去吧。”她转身欲走，留下一串铃铛声，“别让人等久了。”
空渡顾不上多想，拱手匆匆一礼，抬腿就要奔御花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