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渡听见那声轻笑，脊背一僵。花丛外树影斜照，方才还空无一人的宫道边上，桃红裙角正随风轻摆。九尾狐夫人又回来了，玉铃铛叮当响着，像是专程来听他心跳漏拍的。
“供果算不算数？”她歪头问，眼波流转，“你可别告诉我，包袱里那块枣泥糕已经不新鲜了。”
空渡没动。他知道这女人不是真在乎一块点心，但她刚才说的“东角牡丹丛”像根线，一头拴着他脚底板，一头拽着他往前走。他不能不信，也不敢全信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？”他声音压低，手却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胸前木佛，确认还在。
“我想？”她掩唇一笑，“我就是好奇，一个连自己为啥会被派进宫都不知道的和尚，怎么敢把徒弟扔在外头这么久？”
空渡眼皮跳了跳。这话戳得准。
他没答，只盯着她：“玄奘真在御花园？”
“我骗你做什么？”她轻晃脑袋，发簪上的珍珠微微颤动，“你家小徒弟现在正拿小花猪当法器，教它念‘唵嘛呢叭咪哄——猪猪快显灵’。一群太监跪了一圈，说是得了佛祖托梦。你说滑稽不滑稽？”
空渡嘴角抽了一下。这不是滑稽，这是造孽。
可他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寸。能说出“小花猪”“驱魔法阵”的，绝不是随便哪个宫女太监。这女人确实见过玄奘。
他不再犹豫，抱拳一礼：“多谢指点。”转身就走。
“哎——”她忽然出声。
空渡脚步一顿。
“你不问我，怎么知道这些事的？”她笑意未减，语气却淡了几分。
他回头，看着她站在树影交界处，半边脸亮半边脸暗。“你若是妖，自然看得见；你若不是，也轮不到我告诉你。”说完，抬腿便走，步子越迈越大，银发在身后飘起来，紫檀木簪晃得厉害。
身后再无声响。他不敢回头，怕一回，人又挡在面前。他只管往前走，穿回廊、过月门、绕假山，一路疾行，连守园的小黄门喊“站住查牌子”都被他一句“找徒弟”糊弄过去。那人愣在原地，还没反应过来，人影早拐进了花径深处。
阳光渐高，御花园东角一片喧腾。牡丹开得正盛，红粉白层层叠叠，蜜蜂嗡嗡飞舞。空渡喘着气停下，目光扫过花海——果然，一头粉色小猪正用鼻子拱土，翻得根须乱翘。旁边蹲着个矮小身影，破旧僧衣沾满草屑，手里捏着半截地瓜，嘴上油光锃亮。
是他。
空渡喉咙一紧。不是因为脏，也不是因为乱，而是那孩子低头啃地瓜的样子，和他在西山寺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。那时玄奘也是这么蹲在墙角，饿得眼睛发直，看见他手里的烤地瓜，立刻咧嘴笑了，露出两颗歪门牙。
他记得自己当时嘀咕了一句：“这小子，笑得跟狐狸偷鸡似的。”
现在倒好，真撞上个狐狸精了。
他往前走了几步，脚步放轻，生怕惊了这一幕。可越靠近，越觉得不对劲。玄奘身边除了猪，还有七八个小太监跪在地上，双手合十，嘴里念念有词。有个年纪最小的，鼻涕都快滴到地上了，还在坚持磕头。
“师父……”他低声唤了一句，又咽回去。
太近了不行，太远了看不清。他站在花径入口，终于看清玄奘脸上黑灰夹着地瓜渣，嘴角还挂着皮，活像个刚从灶坑里爬出来的小鬼。
可就是这个小鬼，听见动静猛地回头。
四目相对。
玄奘愣住，手里的地瓜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
空渡也愣住，张了张嘴，没发出声。
那一瞬，两人谁都没动。风吹过花枝，花瓣簌簌落下。小花猪哼了一声，扭头去追一只蝴蝶。小太监们察觉气氛有变，一个个悄悄抬头，看向空渡。
然后，玄奘动了。
他猛地爬起来，拔腿就跑，鞋都甩掉一只。嘴里大叫：“师父！师父你来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