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叹了口气,靠在石凳背上,抬头看天。阳光正好,云朵慢悠悠飘着,像极了西山寺屋顶上被他炸飞的瓦片。
“师父?”玄奘轻轻推他,“你是不是累了?”
“累倒不累。”空渡低声说,“就是觉得……有时候,我都不知道是你在跟我混,还是我在跟你混。”
“当然是你跟我混!”玄奘理所当然地说,“你不会玩,不会吃,不会睡懒觉,连笑都不会,要不是我带你,你一辈子都只能躲在破庙里数蚂蚁!”
空渡侧头看他,这小家伙一脸认真,鼻尖还沾着一点地瓜渣,可说出来的话,偏偏让他没法反驳。
他忽然笑了,笑得肩膀直抖,连腰上的补丁都跟着颤。
玄奘愣住:“师父你……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空渡抹了把眼角,“就是觉得,我这师父当得,还不如你一个七岁娃明白事理。”
“那当然!”玄奘骄傲地挺起胸,“我可是要把‘逍遥和尚’当成终身事业的人!”
空渡笑得更厉害了,抬手又揉他头发,这次没嫌脏,也没甩手,就这么一下下揉着,像揉一只赖在身边的小狗。
玄奘也不躲,反而蹭得更近,脑袋在他胳膊上蹭来蹭去,嘴里还不停:“师父,你要不也别装严肃了?你看你在宫外吓得要死,进来才发现,大家根本不关心你是谁,只关心你能不能变出鸡腿、能不能让骰子听话、能不能教他们拜猪辟邪——你说,这不比整天背经有意思多了?”
空渡没答话。
他确实没想到,原来“佛法”还能这么讲。
也不是没人说过“众生欢喜即菩提”,可落到他头上,就成了“再不搞臭取经就让你头疼欲裂”的驴叫警告。而眼前这孩子,什么都不懂,却凭着一张歪嘴、一颗贪吃的心,把那些正经得能压死人的规矩,搅成了一锅热腾腾的笑话粥。
他低头看着徒弟,脸上灰一块黑一块,衣裳破得像被狗啃过,可眼睛亮,笑声脆,整个人像是从泥地里长出来的野花,歪着身子,却开得欢实。
“你啊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迟早有一天,要把整个皇宫都闹翻。”
“那不更好?”玄奘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歪门牙,“翻了才能重建嘛!到时候你当方丈,我当副方丈,小花猪当护法,咱们开个‘笑笑寺’,专收爱吃爱玩的小和尚!”
空渡彻底绷不住,哈哈大笑起来。
笑声一起,惊得花丛里一对雀儿扑棱棱飞起,翅膀拍碎了几片花瓣,纷纷扬扬落下来,有几片沾在玄奘头发上,像戴了顶花帽子。
玄奘伸手去抓,没抓着,反倒一头撞进空渡怀里,两人挤在窄窄的石凳上,笑得东倒西歪。
空渡笑得眼角发酸,抬手扶了扶歪掉的紫檀木簪,另一只手还搂着这小东西的肩膀,怎么都松不开。
阳光斜照,花香浮动,小花猪哼哼唧唧蹭过来,用鼻子拱他腿。
“你还来?”空渡瞪眼。
“它是在给你行礼呢!”玄奘立刻接话,“五体投地拜佛式,第一课就是撞腿入门!”
空渡:“……”
他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,然后缓缓吐出,嘴角却压都压不住地往上扬。
“你俩。”他低声说,“一个比一个能编。”
玄奘嘿嘿笑着,从怀里掏出半块冷掉的供果,塞进他手里:“师父,吃点?我藏了一早上,就等你来。”
空渡看着那块灰扑扑的果子,又看看徒弟脏兮兮却亮晶晶的眼睛,终于没忍住,咬了一口。
甜味在嘴里化开,有点硬,有点干,可他嚼得格外认真。
“下次再乱跑。”他含糊地说,“我就真不管你了。”
“你才不会。”玄奘蹭着他肩膀,小声嘀咕,“你最疼我了。”
空渡没答。
他只是抬手,把最后一片落在徒弟发间的花瓣,轻轻摘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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