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渡站在宫门前的石阶上，手指还搭在袖口那副纸牌的边缘。阳光照在青砖地上，把他的影子压得扁扁的，像张被踩过的供果包装纸。他刚要抬脚跨出宫门，身后就传来一声闷响，像是有人把一整筐瓦片从屋顶倒了下来。
他停下。
回头。
偏殿屋顶上多了个人。
红袍，长发，指甲泛紫，周身缭绕着一层灰不溜秋的雾气，踩哪儿哪儿裂。这派头，比庙门口唱大戏的还足三分。那人抬起手，直直指向他，嗓音像砂轮磨锅底：“你，就是那个用笑话辱没佛法的和尚？”
空渡没动。
他连眉毛都没抬一下，只是把袖子往下拽了半寸，遮住掌心——那儿还有道金纹没散干净，跳一下，痒一下。
“辱没？”他慢悠悠开口，“我那是弘扬。”
屋顶那人冷哼一声，脚下瓦片又碎两块，咚地砸进泥里。他纵身一跃，落地时震得三丈内的地砖全起了细缝，走一步，裂一条，活像在地上画符。
“我乃百眼魔君。”他说这话时挺了挺胸，肩头耸起，仿佛这个名字能吓退山魈水怪，“盘丝洞妖王，毒雾千重，百目摄魂。你师徒二人前日于陈家庄变鱼饵引我离潭，害我追着一团发光的蚯蚓游到东海，被龙王当众训斥‘有辱水族威仪’。此事，天下皆知。”
空渡眨了眨眼。
“哦。”他说，“那蚯蚓是我用佛光变的鱼线，挂了颗夜明珠。”
“我不问你变的是什么！”百眼魔君怒喝，袖子一甩，带起一阵腥风，“我只知我堂堂妖王，竟为一串亮珠子奔袭千里，沿路被虾兵蟹将指指点点！更可恨者，昨日长安街头孩童传唱童谣：‘百眼魔君鼻子尖，见光就追钓鱼竿’！此等羞辱，岂能罢休！”
空渡听完，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条刚裂开的地缝，又抬头看看眼前这位气得脸发绿的魔君，忽然笑了下，露出颗虎牙。
“所以你是来讨说法的？”
“非也！”百眼魔君一甩袍角，站定，“我是来正名的！我要让世人知道，我百眼魔君之毒雾，不是笑话，不是儿戏，更不是用来逗皇帝开心的背景烟！”
空渡点点头，表示听懂了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正？”
“明日此时，此地。”百眼魔君抬手一指皇宫前这片空地，“我放毒雾，遮天蔽日，若你能破，我转身就走，永不寻仇。若你不能——”他顿了顿，声音压低，“你就得当着满城百姓的面，跪在宫门前，念三遍《悔过经》，说你错了，说你不该拿佛法当滑稽戏演。”
空渡听完，没急着答应，也没反驳，反而转头往后看了一眼。
玄奘正躲在石柱后头，怀里抱着小花猪，嘴张成个圆圈，眼睛瞪得像刚出炉的芝麻烧饼。那猪倒是不怕事，还伸出舌头舔了舔玄奘的脸，吧唧两声。
“师父……”玄奘小声喊，“它要是真放毒雾，咱们能不能先躲进宫里？”
空渡回头，冲他摆摆手：“别怕，它不敢现在放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因为它想赢，但不想赢太快。”空渡说着，又看向百眼魔君，“是不是？你要的是面子，不是命。你现在动手，顶多把我熏晕，可没人看见。你得挑个好时辰，让全长安的人都知道，百眼魔君一出手，连佛门笑匠都得趴下。”
百眼魔君眯起眼。
“聪明。”
“我也这么觉得。”空渡拍了拍僧袍上的灰，补丁都拍得飞起来一点，“那你走吧，明天见。记得早点来，别迟到，我早课之后还得准备新的歪经。”
百眼魔君冷哼一声，袍袖翻卷，身形腾空而起，化作一道暗红流光，眨眼间消失在云层里。临走前甩下一句：“莫要逃！”
空渡望着天空，直到那抹红影彻底看不见了，才收回目光。
他低头看着脚边那几块碎裂的青砖，弯腰捡起一片残角，在手里摩挲了一下，然后随手一抛，掉进旁边的排水沟。
“逃？”他轻声说，“我连供果掉了都得抢着捡，能往哪儿逃。”
他转身走向玄奘，伸手摸了摸徒弟的脑袋，又顺手扯了扯小花猪耳朵：“听见没，明天有表演看了。”
“可那是他挑战咱们啊！”玄奘急了，“他还说要你念《悔过经》！”
“哦。”空渡点头，“那我到时候改个词，改成《笑过经》好了。‘笑过笑过，烦恼皆空，王炸一出，阎王打工’。”
玄奘愣了两秒，噗嗤笑出来。
小花猪也跟着哼了一声，像是在鼓掌。
空渡笑了笑，把袖子重新捋好，银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，眼尾那颗朱砂痣在日头下闪了一下。
他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。
一个妖王，不至于为了被耍一次就大老远跑来叫阵。更何况，那毒雾他之前见过——确有伤人之效，却被他随手一挥佛光就吹散了。当时百眼魔君还硬撑着说“本座只是热身”，结果被玄奘塞了把团扇，尴尬退场。
现在突然上门挑战，还是选在皇宫前，时间地点都公开，摆明了是要闹大。
要么是真憋不住一口气，要么……是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