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刚爬到皇宫前那根蟠龙柱顶,空渡就站在了宫门外第三级石阶上。他昨儿晚上背的新段子还热乎着,袖子里夹的歪经纸角被风一吹,啪地打在手腕上,有点痒。
玄奘抱着小花猪蹲在旁边,猪鼻子对着天空闻来闻去,忽然哼了一声,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。
“师父,”玄奘抬头,“它说雾要来了。”
空渡没理他。他知道雾一定会来。昨天百眼魔君走的时候那副气急败坏样,不像是能忍一宿的妖。他只把僧袍下摆掖了掖,补丁摞补丁的地方已经磨出毛边了,一碰就簌簌掉灰。
五丈外的空地上,青砖平整,连个蚂蚁窝都没有。可这平静没撑过半盏茶工夫。
天光忽然暗了一瞬,不是云遮,也不是阴天,是空气本身变浑了。紧接着,一股子味道飘了过来——像烂鸡蛋混着陈年臭袜子,再加三勺隔夜豆汁儿,在太阳底下晒足三天。
百姓们一开始还在围观,踮脚的踮脚,嗑瓜子的嗑瓜子,还有卖糖葫芦的老汉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角落,嘴里哼着新编的小调:“百眼魔君鼻子尖,见光就追钓鱼竿。”唱得正起劲,突然嗓子一紧,咳了两声,赶紧捂住口鼻往后退。
毒雾来了。
不是一点点,是铺天盖地那种。从百眼魔君站定的位置炸开,灰紫色的浓烟像活物一样往外爬,碰到草皮,草皮发黑;蹭着石狮,石狮子嘴边起了白泡。雾气升腾的速度越来越快,眨眼间就把整个宫门前罩了个严实。
有人想跑,可腿刚抬,就被呛得跪在地上直咳嗽。几个靠得近的闲汉当场翻白眼,软趴趴倒下去,脸都憋成了酱紫色。
空渡站着没动,只是轻轻吸了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他觉得这味儿挺冲,但不至于致命——至少现在还不至于。
雾中传来一声冷笑,拖得老长,跟锯木头似的:“和尚,今日你可知惧?”
空渡眯眼看向声音来处。影影绰绰看见个红袍身影浮在半空,头发乱飞,指甲泛紫,周身一百只眼睛齐刷刷睁开,每一只都在冒烟。这排场,比庙会请来的跳大神还唬人。
“怕?”空渡慢悠悠答,“我昨儿吃供果时还怕被师兄撞见呢,这会儿反倒不怕你了。”
“嘴硬!”百眼魔君怒喝,“待我毒雾入肺,教你七窍流血而亡!”
话音未落,雾气猛地一压,朝中央收缩,显然是要一口气把人闷死在里面。
就在这时,玄奘突然站了起来。
他本来缩在师父身后,小脸煞白,手心全是汗,连小花猪都抱不稳了。可就在那一瞬间,他想起一件事。
陈家庄那天,他感冒了,鼻塞得厉害。走在河边时打了个喷嚏,结果那股子薄雾居然被吹出去好几丈远。当时师父蹲在一旁啃地瓜,边嚼边说:“此乃《佛前喷嚏经》真传,日后危急时刻可用。”
他没当真。
但现在,他信了。
玄奘闭上眼,双手合十,小胸脯一起一伏,像是在运气。周围越来越闷,呼吸越来越难,他的脑袋也开始发晕。但他咬着牙,硬是把那口气憋住了。
然后,他张开嘴,用尽全身力气念道:
“阿——弥——陀——佛——阿——嚏——!!!”
这一声喷嚏,响得吓人。
不是普通的“啊啾”,是带着回音的那种,像雷公敲鼓,震得地面砖缝里的土都跳了起来。一道强劲气流从小小的身体里喷涌而出,正面撞进毒雾中心,硬生生撕开一条透明通道。
雾散了一块。
紧接着,第二声来了。
“阿——弥——陀——佛——阿——嚏——!!!”
又是一阵狂风,卷着唾沫星子和鼻涕泡泡,横扫过去。雾墙开始动摇,边缘翻卷如破布。
第三声紧随其后。
“阿——弥——陀——佛——阿——嚏——!!!”
这一次,整片毒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掀翻了,哗啦一下向四周溃散。阳光重新照下来,落在青砖地上,亮得刺眼。
百眼魔君站在半空,根本没料到这一出。第一声喷嚏来时他还冷笑,第二声时眉毛抽了一下,第三声直接把他从天上掀了下来。
他落地时踉跄几步,一脚踩进自己刚才释放的毒雾残渣里,滑了一下,屁股墩坐地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发冠裂了,长发披散,红袍上沾满泥点,嘴角还溢出一丝黑血。他抬手一抹,盯着指尖那抹乌色,眼神从愤怒转为震惊,再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辱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什么邪法?”他颤声问。
空渡这才慢悠悠走上前,一边走一边拍了拍玄奘肩膀:“不错,这《喷嚏经》念得比早课响亮多了。”
玄奘喘着粗气,鼻尖通红,脸上却咧着笑,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:“师父,我是不是超度成功了?”
“超度?”空渡瞥了眼地上狼狈的魔君,“我看他是被你喷得魂都散了。”
百眼魔君挣扎着想站起来,可体内气息乱窜,刚撑起一半身子,又咳出一口黑雾,整个人晃了晃,差点再摔一跤。他死死盯着师徒二人,尤其是那个满脸鼻涕眼泪的小和尚,声音沙哑:“我不信……区区一个孩童,竟能以喷嚏破我百年修为凝聚之毒雾……”
“你修的是毒雾,”空渡插嘴,“他修的是感冒。”
“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