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还在宫门前的蟠龙柱顶晃着，风卷起几片焦黑的瓦灰，在青砖上打着旋儿。空渡站在原地没动，脚边那道被毒雾熏出裂纹的地缝正缓缓冒起一丝紫烟，像谁在底下烧了根劣质线香。
他低头看了看，又抬头望天。
云层早散了，可刚才那上百双眼睛闭合前的幽光，还黏在他眼皮里没下去。他揉了揉眼尾，朱砂痣有点发烫，像是被人拿红笔点过刚晾干。
“咳……”
一声闷响从石阶下方传来。
百眼魔君跪坐在第三级台阶上，红袍沾满泥浆，发冠碎了一半，长发贴在脸上，活像庙门口被雨淋垮的纸扎门神。他想撑地起身，手一软，又摔了回去，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
空渡没理他，只把袖子掸了掸，补丁摞补丁的地方掉下一块灰渣。
“你这雾，”他慢悠悠开口，“放得挺响，收得挺快。我还以为能多看两眼，结果三声喷嚏就报销了，回头写进《西山笑录》都嫌短。”
百眼魔君咬牙，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：“和尚！本座今日技不如人，任你处置！只求留我一口气，让我回洞养伤！”
他说完想腾空，刚离地三寸，胸口就是一阵翻江倒海，整个人像断线风筝一样砸回地面，震得石阶嗡嗡作响。
空渡这才踱步上前，银发垂肩，脚步不紧不慢，走到离魔君三步远的地方站定，蹲下身，歪头打量。
“你说你堂堂一个妖王，百眼齐睁，毒雾漫天，结果被个七岁小孩打个喷嚏轰下来。”他啧了一声，“换我是你，干脆改名叫‘百眼喷嚏靶’算了。”
百眼魔君脸色铁青，嘴唇哆嗦：“你少得意！若非那小秃驴偷袭——”
“偷袭？”空渡打断，“他打喷嚏你也管？昨儿夜里踢被子着凉，今早鼻塞脑胀，打个喷嚏怎么了？你毒雾凑上来当引子，怪谁？”
魔君噎住，张嘴想骂，却只咳出一口黑血，溅在胸前，像泼了碗隔夜酱油。
空渡叹了口气，伸手探进怀里，摸出个小布袋，抖了抖，倒出半块供果干，嚼了两口，边嚼边说：“你说你修了百年毒雾，图啥？吓人？杀人？还是就想让大家闻着难受？结果呢，人家一笑，你连站都站不稳。这买卖亏大发了。”
百眼魔君喘着粗气，抬头瞪他：“你要怎样才肯放我走？”
“放你走？”空渡笑了，“我还没开始呢。”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僧袍下摆，绕着魔君走了半圈，忽然停下：“你那毒雾配方，交出来。”
“什么？”魔君一愣。
“配方。”空渡重复，“你那《百目蚀心雾》的炼制法子，玉简也好，竹片也罢，写清楚了给我。不然——”他顿了顿，咧嘴一笑，露出虎牙，“我就把你绑回西山寺，挂在大殿墙上当‘驱蚊符’，每逢初一十五让香客围观，题字落款就写‘此物曾为百眼魔君毕生心血，现因技穷献宝’。”
百眼魔君脸色由青转紫，又由紫变白，手指抠进砖缝，指甲崩裂也不自知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勒索！”
“对啊。”空渡点头，“我勒索你了，怎么样？你打得过我徒弟的喷嚏，你现在就可以不给。”
魔君僵住。
半晌，他闭上眼，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枚墨绿色玉简，指尖颤抖，递了出去。
空渡接过，拿到眼前晃了晃。玉简表面刻着细密符文，隐隐泛出腥臭味，像是泡过十年臭鱼缸。
“真传？”他问。
“一字未改。”魔君声音沙哑，“此乃我百年淬炼之秘，从未示人……今日……今日……”他说不下去了，肩膀微微发抖。
空渡把玉简往怀里一塞，拍了两下，像是怕它跑了一样。
然后他仰头，笑了。
“哈哈哈！”
笑声不大，但清亮，带着点少年气的得意，在空旷的宫门前荡开一圈回音。
“连魔君都给我打工写方子！”他一边笑一边拍大腿，“以后谁再说我没本事，我就掏出这玩意儿说：瞧见没？这是百眼魔君亲笔认证的毒雾配方，拿来泡脚都能熏死老鼠！”
他笑得前仰后合，连补丁僧袍都被扯得松了线。
百眼魔君跪在地上，听得一句不漏，脸一阵红一阵白，最后干脆把头埋进臂弯，像是不想再看见这世界。
空渡笑够了，抹了把眼角，深吸一口气，神情忽然认真起来。
“其实吧，”他说，“你不该来挑战我。”
魔君没应声。
“你明明知道我们是搞搞笑的。”空渡耸肩，“皇宫演经，骑猪念歪经，连佛前哈欠都能炸屋顶，这种队伍你偏要上来硬碰硬，这不是自己找难堪吗？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一句：“下次打架前，先打听打听对手是正经修行，还是专职逗乐，省得丢人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，背对着瘫坐的魔君，抬脚就走。
一步，两步，三步。
风从背后吹来，带着残雾的腥气和青砖晒热的味道。
他走了五步，忽然停住。
手按在胸口，那里鼓鼓囊囊塞着玉简。
他低头看了看。
又抬头看了看宫门。
守卫还在门缝后偷看，脑袋挤成一堆。
远处有百姓探头，指指点点，有人喊：“那个是不是刚才飞天的妖怪？怎么坐地上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