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股子霉烂味儿裹着铁锈的冷腥气，劈头盖脸地撞了过来。
林怀恩在那漆黑洞口前并无半分迟疑，纵身一跃。
这暗港滑道斜入地下，约莫三成坡度，人落在上面，直如离弦之箭。
急坠之下，失重感扯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。
他左手如钩，死死抠住滑道侧边的减速槽，纵使指甲磨得生疼，一双招子却在重影中定住了一个极扎眼的细节——
滑道侧边的天干地支经纬线，被粗暴凿平，补上了些歪歪扭扭的西洋字母。
“这是‘天衡’枢机！”*林怀恩心头火起，这曾是京师钦天监观测万古星辰的镇国重器，如今竟被汤若望那帮家贼拆解了，沦为这腌臜私港里的闸机。
窃了祖宗骨血，反过头来猎杀大明遗民，这世道，当真是荒唐。
这一气不当紧，肺里那层细碎盐晶如万针齐攒，林怀恩硬生生呕出一口铁锈味的血痰。
他强拧腰力，赶在滑道尽头凌空打了个旋儿，稳稳落在一张晃悠的甲板上。
一声低喝，中气十足。
阿沅婆赤着一双老茧横生的脚，如苍松扎岩，死死定在舵位上。
紧接着“砰”的一声，左成也砸在船尾，落地便捏碎火镰，引燃了预埋在洞口的火药。
“起！”
连环闷雷在头顶炸响，万斤方石崩塌，将那些被西洋人改得不伦不类的枢机轴承一并埋骨。
左成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，利索地给短铳换上新药：“林小哥，鞑子的野狗鼻子，嗅得比西洋人还远！咱们得在瓮口子合上以前，硬杀出去！”
林怀恩没搭腔，只是急促地压着呼吸。
前方的水域静得妖异，浪声不似寻常潮汐，倒像是被什么沉甸甸的铁器截断了脉络。
连家船撞开硝烟，冲出暗渠。
海口处，两艘蜈蚣快船铁闸似的锁住了去路。
船头立着个魁梧汉子，正是马龙。
那厮拔出三眼铳，笑得狰狞：“林家小孽障，叫爷在这铜山岛吹了半宿冷风。这笔账，总得拿你的脑袋来抵，才算买卖公平！”
两船之间，一条儿臂粗的拦江铁索横跨海面。
林怀恩死死盯着铁索，断指探入冰冷海水中。
指尖触水的刹那，脊梁骨上那处“角木蛟”星纹倏然滚烫。
一幅水底乾坤，在他脑海中骤然铺开。
*“三十六枚‘水底雷’，引线全系在索下三尺。只要船头一碰，便是粉身碎骨。”
林怀恩猛地抽手，嘶声喝道：“阿沅婆，满帆！把这破船攒着的劲儿，都给老子抖出来！”
阿沅婆吓得心尖一颤，尖声道：“前头可是拦江索！这一撞，全家老小都得去龙王爷那儿填海点卯了！”
“少废话！信我！”林怀恩声音沙哑，却如钉子般钉进人心。
阿沅婆瞧见他眼底隐隐透出的幽蓝星芒，一咬牙，狠命将舵把压死：“罢！罢！老婆子这条命，就陪你赌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