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最后的颠簸,像是要把人的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晃出来。
车轮与铁轨发出刺耳的、解脱般的尖啸,最终归于沉寂。
车门打开。
一股夹杂着黄土腥气的寒风瞬间灌入车厢,将知青们残存的最后一丝绮念吹得粉碎。
眼前没有诗意的田园牧歌,只有无垠的、单调的土黄色。天空是灰蒙蒙的,大地是灰蒙蒙的,就连吸进肺里的空气,都带着沙砾的质感。
站台上,一个男人早已等在那里。
他像一尊从黄土里生长出来的雕塑,沉默而坚硬。皮肤是被烈日和风霜反复鞣制过的黑褐色,深刻的皱纹从眼角蔓延到脸颊,每一道沟壑里都填满了岁月的尘土。
他的眼神不带任何情绪,只是平静地扫过这群从京城来的年轻人,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们单薄的衣衫和虚浮的灵魂。
腰间别着的一杆老旱烟袋,昭示了他的身份。
赵家沟生产队大队长,赵铁山。
“都到齐了?”
他的声音响起,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,沙哑,短促,没有半分欢迎的温度。
“行李放上拖拉机,女同志也上去。”
他指了指不远处唯一的一辆交通工具,那台拖拉机正“突突突”地冒着黑烟,仿佛随时都会散架。
“男的,都跟我走!”
没有解释,没有商量。
这是一道不容置喙的命令。
知青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。他们看着那辆破旧的拖拉机,又顺着赵铁山手指的方向望去,那是一条蜿蜒伸向天际的黄土山路,一眼望不到头。
最后一丝幻想,被这残酷的现实彻底碾碎。
“什么?要我们走过去?”
一个戴眼镜的男知青失声喊道,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。
“这……这得走到什么时候啊!”
“我的天,这都是山路……”
抱怨和议论声像是被点燃的枯草,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。
赵铁山却置若罔闻。
他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他们一眼,只是将一把锄头扛上肩,迈开那双穿着土布鞋的大脚,第一个走在了最前面。
他的背影沉默而决绝,仿佛在说:能跟上的,活。跟不上的,自己想办法。
几十公里的山路。
崎岖,难行。
脚下不是平坦的土路,而是遍布着碎石和沟坎的坡地。刚开始,队伍里还充斥着压抑不住的抱怨和叫苦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