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，晨雾带着山里的湿冷，贴着地面弥漫。
上工的土路被踩得坚实，许大茂混在稀稀拉拉的人群里，却感觉自己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。
他把头埋得很低，帽檐几乎遮住了整张脸，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去瞥周围的地面。
他不敢看任何人。
尤其是阎解旷。
昨晚，他从崖壁上摸黑爬下来的时候，手脚都在抖，不是因为累，而是后怕与一种病态的亢奋交织。他反复告诉自己，做得天衣无缝，神不知鬼不觉。
可这一夜，他根本没睡着。
眼皮一合上，就是阎解旷那张平静的脸，还有那双能洞穿人心的眼睛。
侥幸和恐惧，像两条毒蛇，在他的五脏六腑里疯狂撕咬。
知青点的集合地，人渐渐到齐了。
空气里是熟悉的汗味、土腥味和廉价烟草的味道。人们无精打采地靠着墙根，或者蹲在地上，等待着赵大队长分配今天的活计。
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
许大茂悄悄松了口气，那股悬在心口的巨石，似乎往下落了半分。
也许，真的只是自己吓自己。
然而，就在这一刻，一道身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。
不是去拿工具，也不是去寻相熟的人说话。
那道身影的目标明确，步伐沉稳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心跳的鼓点上。
是阎解旷。
周围的喧闹声诡异地低了下去，一道道惊疑、好奇的目光，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，最后，全部聚焦在了队伍末尾那个低着头、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身影上。
许大茂感受到了那股灼人的视线。
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，头皮一阵发麻，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笔直地窜上天灵盖。
他僵硬地、一寸一寸地抬起头。
阎解旷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。
晨光熹微，勾勒出阎解旷平静的侧脸，他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，温和得像个邻家兄弟。
可那双眼睛里，没有半分温度。
那是深不见底的寒潭，倒映着许大茂此刻惨白如纸、惊惶失措的脸。
“嗬……”
许大茂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破风箱般的抽气声，他想后退，双腿却灌了铅，动弹不得。
阎解旷动了。
他伸出手。
这个动作很慢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，显得格外清晰。
周围有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。
是要动手吗？
许大茂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，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。
但那只手并没有落在他脸上，而是轻轻地、带着一种近乎亲昵的随意，拍了拍他肩膀上因为紧张而沾染的灰土。
一下，两下。
动作轻柔。
然后，阎解旷俯下身，凑到他耳边。
温热的呼吸喷吐在许大茂的耳廓上，让他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。
一道极轻的声音，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音量，钻进了他的耳朵里。
“昨晚在崖壁上爬，挺辛苦吧？”
轰！
许大茂的大脑，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止了运转。
世界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色彩，只剩下这一句轻飘飘的话，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惊雷，在他魂魄深处轰然炸响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