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夜,刘海中家里的灯亮到了天明。
平日里,刘海中睡觉呼噜震天响,今晚却安静得吓人。
他就那么直挺挺地在炕上坐了一宿,两眼熬得通红,跟那要吃人的兔子似的。
周燕也不敢睡,缩在炕角,大气都不敢出。
天刚蒙蒙亮,中院的水龙头前就有了动静。
勤快的大妈小媳妇们起来接水做饭了。
刘海中机械地穿上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。往常穿这身衣服,他觉得特体面,是七级锻工的身份象征。
今天穿在身上,怎么都觉得像是一件囚服,勒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没吃早饭,推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出了门。
路过前院时,他下意识地往西耳房那边瞟了一眼。
那扇黑漆木门紧闭着,像一只蛰伏的巨兽,随时准备张开大口把他吞了。
刘海中打了个哆嗦,脚下用力,逃命似的蹬出了四合院。
红星轧钢厂。
这会儿正是上班高峰期,工人们穿着蓝灰色的工装,汇成一股人流涌向厂门。
大喇叭里放着激昂的革命歌曲《咱们工人有力量》,听得人热血沸腾。
可刘海中只觉得吵。
他低着头,混在人群里,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蚂蚁。
平时他进厂门,那都是背着手,昂着头,跟保卫科的小伙子们还得打个官腔。
今天,他看见保卫科那身制服就腿肚子转筋。
“刘海中!刘师傅!”
刚进厂区没两步,身后就有人喊。
刘海中浑身一僵,差点从自行车上摔下来。回头一看,是车间主任老李。
老李脸色不太好看,也没了往日的热乎劲儿:“正好,别去车间了,直接去保卫科吧。那边等你半天了。”
刘海中张了张嘴,嗓子里跟塞了团棉花似的,半个字也没吐出来。他知道,审判来了。
保卫科的小灰楼在厂区角落里,平时工人们没事绝不愿意往这儿凑。
刘海中被带进一间空荡荡的屋子,一张桌子,几把椅子,墙上刷着“坦白从宽,抗拒从严”八个大字,红得刺眼。
负责审他的是保卫科科长,姓张,是个黑脸汉子,出了名的铁面无私。
“刘海中同志,坐吧。”张科长指了指对面的冷板凳。
刘海中屁股刚沾边,就像被烫了似的弹了起来,结结巴巴地说:“科……张科长,我……我站着就行。”
张科长也没勉强,把一叠厚厚的材料往桌上一拍:“自己看看吧。这些年你在车间干的那些‘好事’,群众们的眼睛可是雪亮的。”
刘海中哆嗦着手翻开材料。好家伙,这哪是举报信啊,这简直就是他的“罪行录”!
什么克扣学徒工的粮票、利用职务之便收受工友的小恩小惠、在车间拉帮结派搞小团体、甚至还有几次把车间的废铜烂铁私自带回家的记录……
每一桩每一件,都有时间、地点、证人。有些事他自己都忘了,没想到都被人一笔笔记着呢。
“这……这都是诬陷!科长,我是冤枉的啊!”
刘海中还在做最后的挣扎,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“冤枉?”
张科长冷笑一声,“刘海中,你也是厂里的老工人了。
咱们厂的政策你清楚。没有确凿的证据,我们会把你叫到这儿来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