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无涯的手指还搭在剑鞘上,三下轻叩的余韵在密室里散开。这间屋子是药王谷驻地最深处的一间静室,四壁嵌着青石板,墙角摆着几排木架,上面码着大大小小的玉瓶,瓶口都封着蜡。正中央一张乌木长桌,桌上搁着半盏油灯,火苗压得极低,照得人影子缩在脚边,像团揉皱的纸。
他刚把从玄天宗带回来的黑雾样本放进琉璃瓶,瓶身就泛起一层紫晕。风行烈站在门侧,背靠着墙,右手仍按在剑柄上,指节发白。两人一路疾行,穿过三道关卡才进到这里,连呼吸都压着节奏。
“能查出来吗?”赵无涯问。
话音刚落,帘子一掀,慕容雪走了进来。她穿着鸦青色药袍,袖口用银线锁了窄边,手里托着个乌木托盘,上面放着七根长短不一的银针。她没看赵无涯,也没理风行烈,径直走到桌前,将托盘放下,指尖一挑,最长那根针便悬空而起,在灯下转了个圈,落进她左手三指之间。
“你从哪拿的这东西?”她开口,声音平得像井水。
“玄天宗演武场。”赵无涯答,“阵眼裂了缝,黑雾往外冒,长老说是内奸搞鬼。”
慕容雪鼻腔里哼了一声,没接话。她右手捏住琉璃瓶,左手银针轻轻一点瓶底。嗡的一声轻震,瓶中黑雾猛地一缩,聚成豆粒大小的一团,浮在空中。她眯起眼,针尖缓缓划过那团雾气,像是在切豆腐。
风行烈往前半步,挡在赵无涯斜前方,视线锁住慕容雪的手势。他记得林清月说过,这位师姐辨毒时从不用丹炉,全靠银针分缕——一根针断三魂,两根针判五脏,七针齐出,连鬼打的结都能拆开。
过了约莫半炷香,慕容雪忽然停手。银针悬在半空,针尖对准那团黑雾,微微颤动。她嘴角往下压了压,冷笑一声:“这配方……是我师妹三年前丢的。”
赵无涯愣住:“清月姑娘?”
“不是她还能是谁?”慕容雪声音冷下来,“‘三阴蚀骨雾’,主材是腐心藤、断肠草、尸蟾涎,再加一味引子——我亲手给她炼的‘凝神露’。整个药王谷,会配这方子的不超过三人,能拿到‘凝神露’的,只有她一个。”
她说完,针尖一抖,那团黑雾突然炸开,化作细碎光点,落在桌上,嗞嗞作响,烧出七个焦黑小孔,排列成北斗状。
赵无涯盯着那七个洞,脑子里嗡嗡响。他想起林清月总爱把头发梳成双环髻,插三根银簪;想起她在仙市为他挡刀,肩头血流如注还嘴硬说“这点伤算什么”;想起她蹲在药田边,一边掐草药一边念叨“这味药性太烈,得用露水泡三天才能用”……
可现在,有人拿着她的方子,在玄天宗搞鬼?
他张了张嘴,还没说出话,眼角余光忽然扫到窗外一闪而过的影子——不是人形,也不是灵兽,倒像是有人贴着屋檐飞掠,衣角被风吹起一瞬,露出半截灰布。
风行烈几乎同时反应过来。他没出声,脚下一点,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向窗边,左手拍开木棂,右臂已抽出半尺剑刃。可等他跃上窗台,外头只有一片空荡回廊,青砖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。
他跳下去,沿着墙根搜了一圈,在廊柱根部的阴影里捡到半块玉佩。玉佩断裂处参差,像是被人硬掰开的,正面刻着一个“幽”字,笔画歪斜,像是仓促间刻上去的。
风行烈捏着玉佩回到窗边,抬手一抛。赵无涯伸手接住,翻来一看,眉头拧紧:“这字刻得跟小学生写作业似的,谁这么着急忙慌留记号?”
慕容雪没理他,而是走回桌边,重新拿起银针,对着那七个焦孔仔细看了片刻,又凑近闻了闻气味。她脸色越来越沉,最后低声说:“这雾里掺了控神粉。”
“啥?”赵无涯一愣。
“让人听话的毒。”她语气冷得像冰,“闻多了会失神,记不清自己做过什么。玄天宗那些弟子眼神发直,不是被阵法吸干了灵,是脑子被这玩意儿糊住了。”
赵无涯沉默了几秒,忽然笑了声:“所以现在不光有内奸,还有人在背后偷偷给同门下药?这操作……比我家村口王婶偷鸡还隐蔽。”
慕容雪终于抬头看他,眼神锐利:“你觉得很好笑?”
“不好笑。”赵无涯收起笑容,手指摩挲着那半块玉佩,“但我得笑。不笑的话,我现在就得冲回去把玄天宗翻个底朝天,顺便把那个刻‘幽’字的兄弟揪出来当众表演劈玉佩。”
风行烈把剑完全收回鞘中,站到桌旁,低声道:“玉佩材质是北境寒玉,这种料子一般只出现在世家供奉的信物里。能拿到的人不多。”
“而且是半块。”赵无涯补充,“说明原本是一对。要么是摔的,要么是被人掰断的。如果是后者……那就是某种暗号,或者警告。”
慕容雪盯着他:“你怀疑药王谷有人和外面勾结?”
“我没说。”赵无涯摇头,“我说的是,有人用了清月姑娘的方子,还特意往里加了控神粉,让玄天宗弟子变成提线木偶。这事要是传出去,第一个被骂的不是内奸,是你们药王谷。”
慕容雪瞳孔一缩。
赵无涯继续道:“清月姑娘丢了方子,你们不知道?还是知道了但没报?要是前者,说明你们管理松懈;要是后者,那就是包庇。不管哪种,联盟还没成立,先把自己名声搞臭,值吗?”
他话说得直,却没带刺。语气就像在菜市场讲价,可每一个字都砸在点上。
慕容雪咬了下后槽牙,没反驳。她当然知道这事多棘手。林清月那孩子倔,丢了方子怕被责罚,一直瞒着没说。她当师姐的发现时,已经过去两个月,线索早断了。如今旧事重提,还牵扯出这么大一摊子事,她心里比谁都堵。
但她更清楚,赵无涯说得没错。
她低头看着银针,忽然道:“我要见玄天宗长老。”
“你现在去?”赵无涯问。
“立刻。”她抬眼,“我得确认他们还有多少人中了招,能不能救。如果控神粉已经入体超过三天,神识就会被永久侵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