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踏出黑曜石殿时,魔域的风卷着细碎的沙砾打在脸上,像无数根细针在刺。他攥着那卷血字帛书,指腹反复摩挲着“清漪”二字,墨迹下的褶皱里仿佛还凝着未干的血,腥气顺着指尖钻进鼻腔,与昨夜的酒气缠在一起,搅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。
身后传来夜渊的笑声,不高,却像贴着耳根响起:“沿着河岸走,别回头。仙界的人,此刻该在忘川渡口等着抓你这‘通魔’的叛徒了。”
沈清辞脚步一顿,没回头。他知道夜渊说的是实话——仙门对魔域向来视为禁地,他独身闯入已是大罪,若再被人撞见与魔王彻夜对饮,纵然是无妄宗少主,也难逃废去修为、囚于思过崖的下场。可比起这些,石壁上那幅图景更让他如坠冰窟:玄曜白袍上的金光,长老们干瘪的躯体,清漪那双写满惊恐的眼睛……
他顺着河岸疾行,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。忘川河的水是墨色的,水面漂浮着半透明的絮状物,细看竟像是破碎的衣袂,随着水流缓缓打转。有那么一瞬,他仿佛看见水底沉着一抹白,像极了画册里清漪常穿的素裙,心口猛地一缩,差点栽进水里。
“沈少主倒是好兴致,敢在魔域晨练。”
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,带着熟悉的仙门剑气。沈清辞转身时,长剑已出鞘,剑身在血色朝阳下泛着冷光,正对着三个穿天衍宗服饰的修士。为首赫然是江书亦,身后是紫芜和另一个师兄,江书亦是护世神,向来嫉恶如仇。恐怕不会放过自己了。
“江师兄。”沈清辞收剑回鞘,指尖却依旧扣着剑柄,“奉命查访旧事,路过此地。”
“查访?”江书亦冷笑一声,“仙门典籍早有定论,玄曜仙尊得仙龙庇佑,破魔族大阵,护我仙界周全。沈少主偏要跑到这魔域来‘查访’,莫不是被魔气迷了心窍?”
他身后的紫芜立刻上前一步,灵力在掌心凝聚:“师兄,不必与他多言,直接拿下回禀圣君便是!”
沈清辞攥紧帛书,指节泛白。他忽然想问:你们可知仙龙庇佑是假的?可知那金光是用十七位长老的精血炼的?可知你们奉若神明的仙尊,亲手将同门师妹打入了这忘川河?可话到嘴边,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——没有证据,这些话只会被当成魔言惑众,甚至可能连累无妄宗。
“江师兄若不信,可随我回仙门对质。”他压下喉头的涩意,尽量让语气平稳,“只是清辞还有一事未毕,暂不能与你们走。”
“放肆!”江书亦额头青筋暴起,一道剑气狠狠劈下,“私闯魔域已是重罪,还敢抗命?看来无妄宗的戒律,都被你喂了魔族的狗!”
沈清辞侧身避开,剑意擦着耳际飞过,带起的劲风削断了几缕发丝。他退到河边,后背已抵着冰冷的石壁,退无可退。江书亦的灵力带着纯正的仙门心法,刚猛凌厉,每一招都往他周身大穴招呼,显然是想活捉。
缠斗间,沈清辞忽然觉得体内的仙气又弱了几分,取而代之的魔气却在蠢蠢欲动。每当江书亦的镇魔剑扫近,那股黑气便会自动护在身前,带着灼人的戾气,逼得对方连连后退。江书亦眼中闪过惊疑:“你……你竟修炼了魔功?!”
“我没有。”沈清辞咬着牙反驳,却在低头时看见自己的手腕——皮肤下隐隐有黑气游走,像极了昨夜夜渊黑袍上的魔纹。他心头一慌,招式顿时乱了分寸,被李慕然抓住破绽,拂尘缠住他的手腕,灵力顺着经脉猛灌进来。
剧痛瞬间席卷全身,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在经脉里乱割。沈清辞眼前发黑,帛书从怀中滑落,掉进忘川河,被墨色的水流卷着漂向远处。他挣扎着想去捞,却被江书亦死死按住:“人赃并获,还想抵赖?这卷血书,定是你与魔族勾结的证据!”
就在这时,水面忽然掀起巨浪,墨色的河水化作一只巨手,猛地拍向江书亦。三人猝不及防,被打得连连后退,灵力溃散。夜渊的身影在水雾中显形,黑袍翻飞,骨佩叮当作响:“天衍宗的小崽子,敢在魔域动本王的客人?”
江书亦又惊又怒:“夜渊!你敢插手仙界之事?”
“你的事,本王没兴趣。”夜渊弯腰捡起那卷湿透的帛书,指尖拂过,水渍瞬间蒸发,血字反而更清晰了,“但他,是本王的客人。要带他走,先问过本王的剑。”
黑色的长剑凭空出现在夜渊手中,剑身上缠绕着黑雾,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。江书亦脸色发白,知道自己绝非对手,狠狠瞪了沈清辞一眼:“沈清辞,你与魔族勾结,背叛仙门,这笔账,我江书亦记下了!”说罢,带着弟子化作三道流光,往仙界方向遁去。
河岸恢复了寂静,只剩下河水拍打礁石的声音。夜渊将帛书递回来,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:“现在信了?你护着的仙门,巴不得你死在这儿。”
沈清辞接过帛书,指尖冰凉。“他们也是害怕我背叛仙界。”他望着江书亦消失的方向,心口又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——那些他曾信奉的正道,那些他以为公正的同门,就因为他敢质疑定论,便成了他们口中的“叛徒”。
“天衍宗的弟子,向来如此。”夜渊走到他身边,望着忘川河的尽头,“当年清漪被打下河时,也是这样一群人,站在岸边叫好,说她‘通魔’、‘活该’。”
沈清辞猛地抬头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清漪没死。”夜渊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,“她被打下河时,怀里揣着半块龙鳞——不是仙龙的,是我魔族守护的‘镇界龙’的逆鳞。那逆鳞护住了她的魂体,却也让她永远困在了河底,成了忘川的‘河灵’。”
他抬手指向河心,墨色的水面忽然泛起涟漪,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,眉眼间依稀能看出画册里的轮廓。那张脸望着沈清辞,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声音,只有一行血字在水面浮现:“信玄曜,不如信魔。”
沈清辞的呼吸彻底停了。他终于明白,为何画册会出现在无妄宗——定是清漪的魂体借水流将画册送出,想让后人知晓真相。
“她等了这么久,就等一个敢撕开谎言的人。”夜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,“而这个人,终于来了。”
沈清辞踉跄着后退,撞在石壁上。“为何不肯向仙界揭开这真相?”夜渊哈哈大笑“谁会信魔族的话,你现在肯定也在质疑我,质疑这忘川河上的字,在你们眼里,我们的话无一可信!”
体内的仙气还在消散,魔气却越来越盛,顺着血脉流遍全身,带来一种陌生的充盈感。他望着水面上清漪的脸,又想起师父为他取名时的教诲:“清者,涤荡污浊;辞者,告别过往。”
或许,他该告别的,从来不是母亲的过往,而是这腐朽的、用谎言堆砌的“正道”。
“想好了吗?”夜渊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蛊惑,却又像是在指引,“是回仙门做个被蒙蔽的棋子,还是留下来,和本王一起,让那些人血债血偿?”
沈清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皮肤下的黑气已蔓延至手肘,像一幅正在展开的魔纹。他想起石壁上长老们干瘪的脸,想起清漪惊恐的眼睛,想起母亲未闭的双眼,最后,想起了夜渊那句“你手里的血,烫不烫”。
他抬起头,望向忘川河的尽头,那里隐约能看见仙界的结界在闪光。血色朝阳正升到头顶,将他的影子彻底染成黑色。
“我要见清漪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,“我要亲耳听她说完当年的事。”
夜渊笑了,这次的笑声里没有算计,只有了然:“好。但你要记住,见过她之后,你就再也回不了头了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,只是一步步走向河心。墨色的河水漫过脚踝、膝盖,带着刺骨的寒意,却奇异地没有侵蚀他的身体。水下的絮状物缠绕上来,像无数只手在牵引,将他往深处带去。
在他彻底沉入水面的那一刻,他仿佛听见清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很轻,却字字清晰:“玄曜的血,五百年了,还在发烫啊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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