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声还在耳边起伏,像一根绷紧的绳子勒进耳膜。陈浪仍躺在草堆上,眼皮低垂,呼吸匀长。刘寨主走后,寨子里多了几分死水般的安静,可他知道,这安静比喧闹更危险。
他没动,连指尖都没颤。但眼角已悄然抬起一线,目光如细针般扫过棚屋角落。那跛脚老者又来了——每日三次巡查粮袋与灶台的那个老头。他拄着竹杖,脚步一瘸一拐,右手搭在腰间一块旧皮囊上,动作迟缓却从不遗漏一处阴影。尤其当风从东南吹入,掀动破棚布帘时,老人总会停步,侧耳听片刻,才继续前行。
这不是寻常溃兵的习性。
陈浪记住了他。上一次清点尸体时,此人曾蹲在一具浮肿的尸身旁,用指节轻敲其胸,又凑近鼻端试息,嘴里念叨一句:“潮气入肺,未冷透。”随即低声吩咐旁人:“拖去沟边晾半日,若还喘,就别填了。”——这话听着荒唐,可在饿得发疯的寨子里,竟没人反驳。
此刻,那人正朝他这边挪来。
陈浪闭眼,喉结微动,将唾液咽下。饥饿仍在啃他的胃,但他已顾不得。那人每走一步,竹杖点地的声音都像敲在心跳上。近了,更近了。一股咸腥混着陈年桐油的气息飘来——那是常年在船上的人才有的味道。
竹杖顿住。
影子落在脸上,却不似刘寨主那般压迫。那人缓缓蹲下,动作极慢,像是怕惊醒一个真死之人。接着,一只枯瘦的手掌摊开在他视线边缘:掌心躺着半截铁器,锈得发黑,边缘卷曲,唯有一头尚存齿痕。
陈浪瞳孔骤缩。
他认得这东西。原主记忆里有它——水寨旧制逃生船的舱门锁钥。当年为防兵卒私逃,船只皆设暗锁,钥匙由监军分持两半。后来战事溃败,船被弃于江滩烂泥中,锁也锈死,再无人问津。可就在昨夜昏迷前,他曾隐约听见两个守夜兵卒低声议论:“那破船……还没沉。”
老者没说话,只用嘴唇无声开合:“子时不保,船尚在。”
话音未落,主帐方向传来一声咳嗽。
老者手掌一收,钥匙已滑入袖中。他顺势俯身,一手拨弄陈浪身下的草席,仿佛在查看是否潮湿,另一手却飞快探向其裤袋,冰冷金属贴着粗布一塞,随即抽离。整个过程不过几息,连衣角都没抖一下。
然后他撑杖起身,喃喃道:“这身骨架子,怕是熬不过今夜喽。”语气苍凉,与方才判若两人。
陈浪依旧不动,连呼吸节奏都没变。可指尖已在裤袋内触到那截铁物——冰凉、粗糙,带着海水浸蚀后的麻点。他悄悄捏住一角,不敢用力,生怕发出响动。钥匙虽残,但齿距清晰,确是南洋福船系的旧式舱锁规格。若船体未彻底朽烂,尚可启舱查损。
更重要的是,有人愿递这把钥匙。
他不知道这老者是谁,也不知其动机。但能在刘寨主眼皮底下藏下此物,还能准确寻到自己这个“将死之人”,绝非偶然。或许是试探,或许是自救,又或许只是临死前的一次赌注。但对陈浪而言,这已足够。
活下去不够,还得走。
他脑中瞬间推演:江滩距此六里,顺流而下可入长江口外芦荡群屿。那里港汊密布,退潮时露出泥脊,涨潮则四面环水,官军难至。若能夺船修缮,再觅潮路出海,未必不能活出一条生路。
关键是时机。
他记得现代作战条例第一条:**行动的前提不是准备万全,而是掌握窗口。**现在他有了目标,有了线索,缺的只是一个破局的由头。
远处传来犬吠,夹杂着孩童哭声。寨墙外似乎有巡丁换岗。风向变了,从东南转为偏北,带着一丝咸湿的凉意。这是信风初起的征兆——三日内必有大潮。
潮水不等人。
他在心里默念,手指缓缓将钥匙抽出裤袋,借翻身之势压入手臂与肋骨之间。粗布摩擦铁锈,留下一道红痕。他忍着痛,不让肌肉收缩。现在暴露,便是死路一条。
暮色渐沉,寨内燃起几盏油灯,昏黄光晕映在泥地上,晃如泡在浊水里的铜钱。刘寨主从主帐走出,披着一件褪色战袍,腰刀轻拍腿侧,目光扫过各处草棚。他走到一半忽然驻足,盯着那老舵工背影看了片刻,冷笑一声:“郑七,你倒是勤快,死人都要替他们盖草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