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者回头,低头拱手:“回大人,湿气重,尸身易腐,恐生疫病。”
“哼,你还懂这个?”刘寨主走近几步,靴尖踢开一堆乱草,“前日我见你往东滩去了半日,找什么?”
“拾些旧缆绳,”老者声音平稳,“编个网兜,好收殓遗骨。”
刘寨主盯着他右耳缺失处,眼神微闪,忽又笑了:“你这老东西,命硬得很啊。金兵箭雨里都能活下来,如今倒在这等腌臜地给死人收尸?”
“活着,总得做点事。”老者低头,“哪怕做鬼差。”
刘寨主哈哈一笑,转身离去,笑声在空棚间回荡。可陈浪分明看见,他走前故意绕到老者刚才蹲过的地方,一脚踹翻了那口铁锅。粟米汤泼了一地,几只野狗立刻扑上来舔舐。
老者没动,也没抬头。
待脚步远去,他才慢慢弯腰,捡起一根断柴,轻轻拨开汤渍边缘的泥块——那里有个小洞,洞口已被踩实。他用指甲抠了抠,确认封土未松,这才拄杖离开。
陈浪全程闭目,却将一切收入耳中。
他知道,那洞里埋的不是钥匙,而是某种约定。老者没说一句话多余的话,可每一个动作都在传递信息:船在,路通,但必须等到子时之前动手。否则,潮退灯灭,机会也就跟着沉了。
他也明白了老者的身份——不是普通水手,是曾在战船上执掌舵位的老舵工。这类人识潮汐、辨针路、听风测浪,甚至能凭星斗定经纬。若他肯同行,脱困把握至少翻倍。
问题是,他为何选自己?
陈浪想起昨夜醒来时,自己第一反应是摸草席下的木棍。而今日老者靠近前,曾短暂凝视他腰侧——那里正是木棍藏匿的位置。也许,正是这个细节让对方认定:此人未死,且尚有斗志。
信任从来不是凭空而来。它来自一个动作,一句暗语,或是一次沉默中的默契。
他将钥匙缓缓移入贴身里衣,紧贴心口。铁锈刺着皮肤,微微发烫。外面风声渐急,像是海雾正压过堤岸。远处传来一阵锣响,是巡更人在报时。
还有两个时辰。
他仍躺着,姿势未改,像个等死的饿殍。可胸腔里那股火,已经烧到了喉咙。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是一种久违的清明——像暴风雨前最后一片云裂开,露出一线天光。
他开始回忆现代舰艇上的逃生规程:**评估环境、锁定资源、制定撤离路线、等待信号。**这里没有雷达,没有通讯器,没有备用电源,但他仍有判断力,有目标,有武器——哪怕只是一根木棍和半把锈钥匙。
只要他还清醒,只要他还记得怎么利用潮水,就不算输。
棚外脚步再次响起。
他立刻放松全身肌肉,任呼吸变得绵软无力。一双皮靴停在门口,是刘寨主的亲兵。那人朝里张望一眼,嘟囔道:“这具怕是不行了,明早拖去填沟吧。”
说完便走。
陈浪睁开眼,透过草棚缝隙望出去。天边最后一丝灰白正在消退,星芒初现。他认出了北斗第七星的位置,也看清了风向标指向东北偏北——这意味着,今夜子时前后,江口将迎来一年中最猛的涨潮。
他缓缓握紧拳头,钥匙棱角嵌进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