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地上的湿痕尚未干透，陈浪蹲着不动，指尖还沾着那抹铁腥。他抬头，周猛已立在船头，刀柄拄地；郑七靠在舱壁，竹杖轻点船板，目光沉在江面方向。三人谁也没说话，风从江口灌进来，吹得破帆残片簌簌作响。
不多时，赵大勇猫腰钻进舱来，裤管卷到膝上，脚底带进几粒碎石。“哨塔没人走动，”他低声说，“灯火昏着，像是半熄。”
李三紧跟着进来，喘得厉害，伏在门槛上不敢直起身子。“我绕到后寨沟，”他咽了口唾沫，“刘寨主的亲兵都缩在帐里，没见出来。”
陈浪点头，将钥匙攥进掌心，又松开。他转向郑七：“船能撑多久？”
老舵工抬起独耳，侧听片刻，才道：“油布封底，藤条缠缝，若只是顺流漂，不撞暗滩，六个时辰不成问题。但若遇急潮回头，水压裂口，一炷香都未必撑得住。”
“够了。”陈浪起身，从腰间解下那段麻绳，放在沙地上摊平，“我们只要前半个时辰。”
他用炭枝在沙上划出一道弧线，起自破船位置，斜切江心主流道，直指外荡入口。“子时三刻雾最浓，遮得住江面。咱们贴北岸走，避浅滩，借潮力推船出寨。”
赵大勇蹲下身，手指顺着炭线滑动，忽然皱眉：“火油只有一桶半，若在寨门前烧，风向不对反呛自己。”
“不烧门前。”陈浪摇头，“烧后巷。你把油桶藏在柴堆旁，等我们推船入水，你再点火。火一起，人声必乱，守门的会往里跑，不会追江边。”
李三嘴唇微动，终于忍不住问：“万一……船撑不到外荡就沉了呢？”
舱内一时静下来。江风穿隙而过，吹得炭枝滚了一寸。
周猛盯着李三，忽地冷笑：“那你留在寨里等死？还是回去跪着求刘寨主赏口馊饭？”
李三低头，手指抠着船板裂缝。
陈浪没看他，只将麻绳一圈圈缠上手腕，又解开。“三天前我藏这绳子的时候，就知道不会有第二条路。赵四死了，刘寨主今晚放过我们，明日也得灭口。他不怕我们逃，怕的是我们活着说出真相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下去：“粮袋空了，灶台冷了，可尸首还在吃人。这种地方，活一天，就是多挨一天刀。”
赵大勇咬牙，一拳砸在沙地上：“那就拼一把！我信浪哥的路线。”
李三没再说话，只默默伸手，将炭线末端描深了些。
郑七这时拿起炭枝，在航线拐角处添了个小圈。“鬼哭礁的潮眼不能碰，”他指着那圈，“每年七月都有船在这里打转，连木渣都不浮。咱们得在雾散前绕过它，差一刻都不行。”
“什么时候起雾？”陈浪问。
“子时三刻，信风转南，雾从江口漫上来。”郑七抬手比了比天光，“现在距那时，不到两刻钟。”
“那就定下分工。”陈浪站起身，目光扫过四人，“周猛守舱门，刀在人在。船未动前，若有追兵靠近，你负责断后。赵大勇藏油桶于后巷柴堆，听我哨声点火。李三和郑七在船尾备桨，等船离岸立刻推水助势。我执舵，走主线道。”
周猛盯着他看了几息，忽然拔刀，刀尖朝下，插进船板裂缝。“我听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