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与赵大勇各执一根长橹,插进水里。船身吃力转动,迎着江流斜切而上。李三跪在舱底,用破碗舀水,一勺一勺往外泼。每舀一次,船就轻一分。
陈浪忽然睁眼,嘴唇翕动:“锚记……浅湾……”
郑七俯身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浅湾……不能停……鬼哭礁……信风转南……”他语无伦次,额头发烫。
郑七心头一紧。这是牵星术里的口诀,讲的是季风转换时的避险航道。可眼下不在海上,而在长江内河。他却不敢打断,只低声重复:“信风转南,走东槽……对不对?”
陈浪微微点头,又陷入昏沉。
王二狗突然抽搐,四肢僵直,口吐黑沫。李三按住他肩膀,发现背后湿透,全是冷汗。
“肠穿了。”郑七摸他小腹,触到一块硬物,“铁钉卡在里头,挪不得。”
“能活多久?”周猛问。
“半天,顶多一天。”
周猛闭了闭眼。右臂“忠义”二字被汗水浸透,旧伤隐隐作痛。他握紧橹柄,继续划。
江面收窄,两岸植被渐密。芦苇丛浮在水面,随流摇曳。前方一段河道弯折,水流减缓,泥沙淤积,水色由清转褐。
“进支流。”郑七下令。
周猛与赵大勇合力扳橹,船头调向,缓缓切入浑水带。船身擦过一丛芦苇,发出窸窣声响。李三伏低身子,继续舀水。每一勺都带着血丝,是从陈浪伤口渗下的。
陈浪在梦中呓语:“潮水不等人……”
郑七握住他手腕,脉搏细弱,跳得急。他把航线图塞进陈浪怀里,用布条捆紧。
“你还得看图。”他喃喃,“浪头望的人,不能闭眼。”
王二狗又吐了一次,这次是纯黑血。他眼神涣散,嘴里念着娘的名字。李三脱下外衣盖在他身上,自己只剩单衣,在风里发抖。
赵大勇划得慢了。耳鸣越来越重,像有海螺贴在耳心吹号。他眼前闪过荒滩、火药桶、飞石砸头的画面,分不清哪段是真哪段是幻。
“换我。”周猛松开橹,让他歇息。
赵大勇摇头,咬牙撑住。他知道,只要停下,这船就再难前进。
天光偏西,江面拉长阴影。芦苇丛越来越密,几乎连成一片绿墙。船行其中,如陷迷阵。
郑七突然抬手:“停。”
周猛立刻收力。赵大勇也停下桨。
水声变了。不再是均匀的哗啦,而是带着回响,像是从狭窄通道里挤出来的。
“前面有岔。”郑七说,“左边水急,右边缓。走右。”
李三抬头,看见前方水道分两股,右路隐没在芦苇深处,水面平静,浮渣沉积。
他正要开口,远处一声号角穿透风面,悠悠荡荡,由远及近。
周猛缓缓抽出大刀,搁在膝上。刀锋映着残阳,血槽里还卡着一星沙粒。
船身微晃,裂缝处再次渗水。一滴血从陈浪肩头滑落,滴在航线图上,正好落在“外荡入口”四字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