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身卡进芦苇深处,根须缠住龙骨,再难挪动半寸。江水浑浊,浮渣堆积在船舷边,像一层腐皮。郑七一把将航线图塞进陈浪怀里,布条绕了两圈扎紧,手背青筋暴起。他俯身压住陈浪口鼻,嗓音低得几乎贴着耳膜:“闭嘴!人在,图就在!”
陈浪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,眼皮颤动,额角汗珠混着泥灰滑落。郑七抽出衣襟一角,塞进王二狗牙关,那人身子一抽,喉头咯咯作响,黑血从嘴角渗出。李三跪在舱底,舀水的手没停,破碗磕在木板上发出轻响,每一勺都带着暗红絮状物——是陈浪肩头顺流下来的血。
周猛蹲在船头,刀横膝上,目光钉在右前方。芦苇晃动,火把光刺破雾气,映出小舟轮廓。他不动,连呼吸都压进了肺底。赵大勇趴到船尾,短刀割断几根刮擦船帮的芦苇,断茎沉入水中,无声无息。四人依次抹泥,黑浆涂满脸颊衣襟,连破船也覆上浮草与淤泥,只留一道窄缝供透气。
火光渐近。
“这破船能漂多远?”一个声音懒散响起,“顶多到江心岛就散架。”
另一人举火把拨开芦丛,焰尖扫过船体,照在周猛半边脸上。火影跳动,左脸刀疤泛红,右臂“忠义”二字被泥浆半掩,却仍清晰可辨。小舟停下,桨悬半空。
郑七右手掐住王二狗鼻梁,指节发白。那人抽搐骤止,眼白翻起,脖颈青筋突突跳动。周猛缓缓低头,阴影遮住眉骨,右手已扣住刀柄,指节一寸寸收紧。李三抓起一截断桨,轻轻推入侧方水流。木头撞上芦根,发出“咔”一声脆响。
“鸟窝罢了。”持火之人啐了一口,桨杆一点,小舟调头。火光退去,芦苇合拢,水面涟漪缓缓扩散。
待脚步声彻底消尽,郑七才松手,王二狗鼻孔喷出一口气,身子软下去。他咳了一声,声音极轻:“还活着。”
赵大勇伏在船尾,盯着远去的火点:“他们往江心岛去了。”
周猛冷笑,刀刃归鞘:“让他们找去。”
郑七没应,耳朵贴着船板听水声。远处江流平稳,支流静滞,风向未变。他忽然抬头:“你们听见没有?他说‘江心岛’。”
李三抹了把脸上的泥:“那是顺流方向。”
“可我们是逆流进来的。”郑七声音沉下来,“他们以为我们顺水漂,所以往下游搜。”
赵大勇摇头:“未必是误判,兴许是诈。”
“不是诈。”陈浪忽然开口,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,“风……错了。”
众人一震。
他睁着眼,瞳孔涣散,额头烫得吓人,嘴唇干裂出血:“信风转南……不是顺流走的时候……是逆流……抢槽……”
郑七心头一紧。这是牵星术里的航路口诀,讲的是季风初转时,海船须抢东槽水道,避西涌暗潮。眼下虽在内河,但江口潮汐受信风牵引,规律相通。敌人按常理推测逃亡路线,却忽略了风向已变——正是这疏漏,给了他们喘息之机。
“他们真以为我们顺流走了。”郑七低声道,“这一错,至少耽误两个时辰。”
周猛盯着陈浪:“你还能撑住?”
陈浪没答,抬手摸了摸胸口布条,指尖沾血。他想说话,却被一阵剧烈咳嗽打断,肩膀猛地一抖,伤口又裂开一丝。郑七按住他:“别动,也别出声。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。”
李三继续舀水,动作放得更轻。每舀一勺,船就轻一分,但裂缝也在缓慢渗水。泥浆糊住缝隙,只能撑一时。赵大勇耳鸣未消,耳边嗡响如潮退后的海螺,眼前偶尔闪过火药桶炸裂的画面,但他死死盯住水面,不敢分神。
夜渐深,芦苇丛合拢如墙,船陷其中,像被大地吞没。远处号角不再响起,江面归于死寂。风从南面来,带着咸腥气,吹得芦穗低伏。
郑七忽然抬手:“等等。”
众人屏息。
水声有异。不是桨声,也不是浪拍,而是某种沉钝的拖曳,像是重物在浅滩移动。他贴耳听片刻,低声:“有人在割芦苇。”
周猛握刀起身,又被郑七按住。
“不是追兵。”郑七眯眼望向声音来处,“割法不对。是斜切,不是直砍。这是本地渔户的活路手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