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面浮雾渐收,芦苇丛中那道细纹般的潮头已漫过船底龙骨。破船微微一震,淤泥松动,船身缓缓上浮。
水寨主帐内,炭盆火舌舔着铁架,映得刘寨主脸皮发红。他正捏着茶盏吹气,忽听帐外脚步急促,哨卒扑跪在地,双手捧布包高举过顶。
“报——张队正……没了!”
刘寨主眉心一跳,掀开布巾。张虎头颅横卧其中,双目圆睁,脖颈断口参差如犬啃,血痂凝成黑壳。他盯着那张死不瞑目的脸,手中茶盏脱力坠地,碎瓷溅起,一片划破亲兵脚背,血珠滚落尘土。
“陈大!”他猛然起身,一脚踹翻案几,杯盘哗啦砸作满地狼藉,“我早该剁了你这祸根!现在倒好,连张虎都叫你砍了脑袋!”
帐中亲兵低头屏息,无人敢应。刘寨主来回踱步,靴底碾着碎瓷咯吱作响。半晌,他停在窗前,望向江口方向:“派出去的五个人,一个没回来?”
“回主上,昨夜追到芦荡边缘,听见火药炸响,再无动静。今晨沿岸搜寻,在浅滩捞起两具尸首,另三人……不知所踪。”
“蠢货!”刘寨主猛拍窗框,“五个人围一艘破船,还让陈大跑了?张虎带的是弓手,不是饭桶!”
话音未落,帐帘轻掀,一人摇扇而入。青衫落拓,面色苍白,正是陆子渊。他瞥了眼地上头颅,唇角微动:“听说那伙人往东去了?”
刘寨主扭头:“你怎知?”
“长江口以西是官军巡江,北岸蒙骑游哨日夜不断,往南又逆风逆流,唯东面百里尽是滩涂芦荡,潮沟纵横,亡命之徒首选。”陆子渊将折扇轻点残图,“他们若顺南信风走槽,不出三日必困于浅湾。那时水退船搁,插翅难飞。”
刘寨主眯眼盯图:“你是说,他们没往江心岛去?”
“江心岛是死路。”陆子渊冷笑,“那边礁石密布,退潮时大片滩涂裸露,船陷泥中寸步难行。真正懂水性的,宁走暗槽也不碰明道。”
刘寨主沉默片刻,猛地抬头:“传令下去,集结百名寨兵,备齐火把、长矛、挠钩,所有快船装满干柴,准备登船追击!”
“慢着。”陆子渊忽抬手,“追可以,但得换个法子。”
“讲。”
“别打旗号,别鸣锣。悄悄出寨,绕过江心岛,直插东三里外的岔流口。他们在暗处,我们在明处,若大张旗鼓,反倒惊了兔子钻洞。”
刘寨主沉吟:“可若他们真在芦荡藏身,一时半会儿也逃不脱。”
“那就等潮退。”陆子渊声音低下来,“潮退船搁,人就得上岸换气。到时候,一把火,烧他个干干净净。”
刘寨主咧嘴笑了,露出黄牙:“好!就依你。先断粮道,再断退路,让他们尝尝什么叫‘海无出路’!”
帐外旗杆阴影下,赵五缩着肩头靠墙站立。双手垂袖,耳尖随帐内话语微微颤动。听到“往东追”三字时,瞳孔骤然一缩,喉结上下滑动。
他悄然后退,绕过马厩,蹲在草堆旁系鞋带。手指探入靴筒,摸出半截油纸,又从怀中取出炭笔头,迅速写下“东行”二字。油纸对折,塞进右靴夹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