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掠营旗,卷起沙尘扑向灶台,掩盖了他起身离去的足迹。
主帐内,刘寨主披上牛皮甲,腰刀挂扣咔嗒一声锁紧。他抓起令旗,大步跨出帐门,喝声如雷:“点火把!登船列队!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谁拿了陈大首级,赏银五十两,升任队长!”
寨兵轰然应诺,火把接连点亮,映得码头一片通红。十艘快船一字排开,桨手握桨待命,船头堆满干柴与火油罐。帆未扬,桨已齐,江风鼓荡,杀气弥漫。
陆子渊立于帐前石阶,望着整装待发的队伍,轻轻咳了一声。袖中汗湿的掌心攥着一张未交出的密笺——上面写着“南信风起,宜东行”,是他昨夜亲笔誊抄自市舶司《潮汐簿》的节气批注。
他转身回帐,药炉尚温,汤汁苦涩。揭开盖子,勺底沉淀着一层灰白药渣,像极了海底沉船的锈铁。
码头最末一艘船上,一名老舵工正检查缆绳。他蹲在船头,手指顺着麻索一寸寸捋过,忽然停住。绳股间嵌着一小片靛蓝布条,沾着咸腥水渍。
他捻起布条细看,眉头皱紧。这种粗布,只有溃兵才穿。而染料用的是海盐漂洗过的旧法,沿海一带,只有一处荒废盐场这么干过。
他抬头望向东面江口,喃喃道:“顺槽走水……你们还真敢赌啊。”
此时,芦荡深处,潮水已漫过船帮。破船随波轻晃,裂缝中渗水渐缓。郑七贴耳听底板,水流声由滞转畅,像是淤塞的暗渠终于贯通。
“潮起来了。”他说。
周猛扶着船舷站起,刀柄抵腰。李三舀尽最后一碗污水,赵大勇拆开王二狗裹脚布,发现伤口竟未溃烂。陈浪仍昏睡,胸口起伏微弱,但呼吸不再带血沫。
郑七解开布条,展开染血航线图。墨线晕染处,恰好标着“东三里岔流”。他盯着那团血污,忽然道:“有人比我们更早知道这条路。”
“谁?”李三问。
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郑七收起图,塞进里衣,“现在只管一件事——等潮推船,滑出这片死地。”
远处码头火光跃动,人声鼎沸。百名寨兵登船完毕,令旗挥下,第一艘快船缓缓离岸。
桨入水中,划开一道黑痕。
破船底下,暗流涌动,船尾微微抬起,像是被无形之手托起。
郑七忽然抬手:“别出声。”
众人静默。水底传来细微声响——不是鱼游,也不是潮涌,而是某种规律的拨动,一下,又一下,越来越近。
像是有人在远处试桨。
周猛缓缓抽出刀,刀刃离鞘三寸。
船头那张染血航线图的一角,被风掀起,轻轻拍打着木板,发出啪、啪两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