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水漫过船帮,破船底板发出轻微的“咔”声,像是朽木终于松动了筋骨。郑七贴耳于甲板,听出水声由滞转畅,低声道:“走槽了。”
周猛握刀柄的手一紧,目光扫向芦苇深处。远处码头火光跃动,桨声渐近,十艘快船已离岸半里,火把在雨雾中拖出红痕。
“熄灯!”郑七压声下令。
船上本无灯火,但众人仍下意识伏低身子,连呼吸都压进肺底。李三将舀水的木瓢轻轻搁在舱底,赵大勇用肘顶了顶陈浪,指了指右前方——追兵正朝岔流口驶去,方向正是陆子渊所判的东三里。
郑七从里衣摸出染血航线图,指尖划过那团晕染的墨迹,喃喃道:“他们走明道,我们走暗槽。”
陈浪点头,手已搭上舵柄。他左肩旧伤渗血未止,布条缠得发黑,可掌心稳如铁铸。
“拆席。”
周猛与赵大勇动手扯去遮蔽船身的芦席,湿草簌簌落地,船体顿时轻了几分。风从江面横扫而来,带着咸腥与暴雨前的闷浊。
“起船!”
潮力推着船尾,破船缓缓滑出芦丛。船底刮过淤泥,发出沉闷的摩擦声,像是老牛拖犁。
周猛提长竿立于船首,竿尖探入水中,每遇水响滞涩便扬臂示警。陈浪微调舵向,避开浅滩。赵大勇与李三轮番舀水,舱底积水不断外溢,混着血丝与锈渣。
雨点开始落下,先是零星几滴,继而密集成帘。江面腾起白雾,能见不过三丈。
“好雨。”郑七抬头,雨水顺着他缺耳的右颊流下,“鬼哭礁今晚不会开口。”
船行两刻,已出芦荡腹地。前方水面渐宽,水流由旋转直,进入长江主道的征兆。
突然,左舷“砰”地一声巨响,一根断木自上游冲来,撞在船壳裂缝处。木屑飞溅,舱内进水骤增。
李三惊叫:“漏了!漏了!”
赵大勇扑过去,用肩头顶住破口,吼道:“油布!木条!”
李三手忙脚乱翻出补船物事,用油布裹木条塞进裂缝,又拿绳索捆紧。郑七趴伏甲板,耳贴木板听流速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不对……”他低语,“右前方有硬底回音。”
陈浪立即抬手:“停桨。”
周猛收竿,船随流漂。风噪盖过水声,难以分辨细节。
郑七闭目凝神,忽地睁眼:“右满舵!快!”
陈浪猛扳舵柄,船身向左偏转。几乎同时,一片石脊自浊浪中露出背脊,距船头不足五尺。浪花拍上甲板,打湿众人衣襟。
“鬼门槽!”李三牙齿打颤,“龙王守门咧!”
郑七喘息未定:“再偏半寸,船底就开了花。”
雨势更急,江面如沸。上游冲下的断木、浮尸接连撞船,船体摇晃不止。桅杆吱呀作响,帆布被风鼓得欲裂。
陈浪咬牙:“降帆!”
周猛跃上桅杆,一刀割断主索,半幅帆坠下,受风顿减。
“稳住!”陈浪喝令,“绑绳!”
众人迅速将腰绳系在船舷横梁上,彼此连成一线。李三刚系好,一道横浪自侧方袭来,船体猛然倾斜,左舷几乎触水。
“啊——!”李三大叫,抱住桅杆不放,“龙王发怒了!要吞船了!”
周猛反手一刀柄砸在他肩胛,力道沉重:“松手蹲下!你抱的是木头,不是娘!”
李三一震,松开手臂,蜷身蹲在舱底。赵大勇与陈浪合力扶正舵柄,借着雷光瞥见前方水面豁然开阔,浊流由旋转直,已入主江道。
郑七抹去脸上雨水,咬牙报出最后航向:“正东偏南三度,撑过这阵雨,前面就是深槽。”
陈浪点头,掌舵不动。
船行半里,风势稍缓。众人稍松一口气,赵大勇解开腰绳去舀水,李三哆嗦着检查油布封口。
周猛立于船首,长竿探水,忽然低喝:“底下有链!”
郑七翻身趴地,耳贴甲板。果然,水底传来金属摩擦声,规律而持续,像是有人在江底拖动铁索。
“拦江锁?”赵大勇脸色发白,“官军设的?”
“不是官军。”郑七摇头,“这是老法子,盐帮断道才用。”
陈浪眼神一沉:“刘寨主早有准备。”
“未必是等我们。”郑七道,“可能是防其他溃兵走海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