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天翁坠地的扑腾声未绝,赵大勇已从岩台跃下,铜镜收进怀中,弓弦仍绷在臂上。陈浪俯身割下第二只鸟爪上的布条,尚未展开,林子深处传来踩断枯枝的脆响。
不是一只脚,是一队人。
脚步拖沓却成列,像是走脱了气力的兵卒。周猛刀锋一转,低声道:“浪哥,放火燎林,管他是人是鬼!”
赵大勇摇头:“烟一起,敌船老远就瞧见了。”
“那我去摸他个措手不及!”周猛往前半步,靴底碾碎石子。
陈浪抬手止住争执,将布条塞给郑七,自己摘下蓑衣披在礁石上,又令众人熄去所有火头。他伏身贴地,掌心压住沙面,震感自密林边缘传来——三长两短,再三长,是溃兵行军的缓步节奏,非战阵推进。
“不是水师。”他起身,声音压得极低,“传令,披蓑蹲石,莫出声。”
众人散开隐伏。陈浪亲自潜至林缘,耳听风过叶隙,眼观影动深浅。片刻后,树影晃开,一行人踉跄而出。二十上下,皆着残破宋军号衣,甲片散落,有人拄刀代杖,有人以藤缠腿止血。为首者年近四旬,左臂吊在胸前,肩头裹着发黑的布条。
陈浪吹出三声夜枭哨。
对方脚步一顿,一人欲举弓,被那校尉抬肘拦下。片刻,林中回两声短哨——错了一拍。
周猛带五人从侧翼包抄,草叶分处,刀光隐现。陈浪踏前一步,长刀拄地,声如潮裂:“谁准你们踏我营地?”
那校尉踉跄上前,右手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物,高举过顶。月光斜照,铜质虎符半块,缺口纹路与陈浪怀中之物严丝合缝。
“建康府巡海都监校尉李承业,奉命驻守‘望归岛’,因拒附市舶司提举赵安福,被诬通寇,断粮三月。”他声音嘶哑,字字如凿,“今率残部逃至此地,不知贵营归属,误入冒犯,愿缴兵器,请赐一碗活命粥。”
陈浪未动。赵大勇悄然绕至尸旁,翻检掉落的箭囊,抽出一支箭,箭簇刻有“建康府造”四字,与前日地窖所出如出一辙。他点头示意。
“虎符可仿。”陈浪开口,“你既为官军,为何不守原岛?”
“原岛已被水师炮轰三日。”李承业苦笑,“他们要的不是剿寇,是要我们死。破岛之后,反将我等残兵困于礁群,说是‘防泄军情’。兄弟们饿极,啃皮带、煮靴底,有人跳海求生,被鲨咬死……”
话未说完,身后一名年轻兵卒突然冲出,直扑堆放干粮的木箱。周猛横刀一拦,那人跪地哭喊:“将军!给口吃的吧!我娘还在明州城外等我……”
“拿下!”陈浪喝令。
两名手下将其按倒。其余残兵骚动,有人伸手握刀柄。
“住手!”李承业猛然撕开上衣,转身背对众人。脊背上,一道深红刺字赫然入目——“私通海寇”,针痕深入肌理,边缘溃烂未愈。
“诸位可见?”他声音发颤,“这是赵安福亲笔题判,由军法官当众刺下。他说,凡不从者,皆以此例。我不是叛徒,我是被扔进海里的石头,沉了也没人听见响!”
郑七拄杖上前,拨开几人衣袖,查看手臂浮肿与溃伤,又探其口唇,灰白无血。他低声对陈浪道:“饿久了的人,猛吃必死。给他们半碗稀的,先吊着命。”
周猛冷笑:“吊着命?他们帮刘寨主围咱们的时候,可没想过留谁一条命!”
“那时他们有选择吗?”陈浪盯着李承业,“你说赵安福许你们破岛后补给?”
“正是。”李承业点头,“他派人传话,说只要剿灭‘黑虎岛余孽’,便恢复我部粮饷,官复原职。可我们刚攻下望归岛南垒,水师立刻封锁退路,炮船齐发,把我们当成贼杀了。”
郑七忽然插话:“你们打南垒时,可曾见一艘广南式哨艇,挂黑旗?”
“见过。”李承业皱眉,“那船停在外礁,未参战,但有个穿青袍的幕僚登岛,与刘寨主密谈半日才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