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面浮着几缕未散的雾，像褪色的布条缠在礁石间。楼船静泊于外洋深水区，桅顶黑幡低垂，舷灯幽蓝，映得甲板如覆薄冰。
赵安福立于艏楼高台，手执千里镜，镜筒微调，视野里一艘残破福船正顺着冷流北滑。船帆半收，舵位偏右，行进轨迹歪斜却稳。他目光扫过船尾火药箱旁那道人影——周猛蹲坐着，左臂缠布渗血，刀横膝上。再往前，郑七靠舱壁，耳贴松木片听流，陈浪掌舵，指节压在轮缘不动。
“打完了。”幕僚从舱口上来，低声禀报，“李承业部十九人，尽数伏诛。贼船未沉，反借暗流脱出浅滩。”
赵安福没应声，只将千里镜移向水面。礁区边缘漂着一具尸体，脸朝下，衣角被珊瑚钩住，随波轻晃。又一处，断桨浮着，上面钉着半截箭矢，羽翎已湿透。
“要不要放哨艇追？”幕僚问，“此刻发令，三艘快船可截其退路。”
“追什么？”赵安福缓缓放下镜筒，嘴角一挑，“让他们打，死得越多，我越省事。”
幕僚怔住：“可……若让陈浪逃了，日后难制。”
“逃？”赵安福轻笑，“他们没逃，是往北走。那边是断流带，再行十里，潮眼闭合，船就得搁浅。他现在顺的是死水，不是活路。”
他转身踱步，靴底敲在甲板上，声不重，却让幕僚后退半步。
“李承业那队人，饿了三个月，见点米汤就肯卖命。我给他们虎符，给刺字，连公文都盖了真印——就是要他们信，也让他信。”赵安福停步，“只要陈浪收了这帮‘溃兵’，我就有由头清剿。官兵杀贼，贼杀官兵，最后奏章上写一句‘海患内讧，自取灭亡’，朝廷无话可说。”
幕僚低头：“可方才探子回报，李承业临死前似与陈浪说了什么……”
“说了又如何？”赵安福摆手，“他能看懂市舶司公文？能识破火漆新旧？就算看出点端倪，又能怎样？他不过是个逃卒头目，手里没兵没船，连罗盘都不会校。等他想通这是局，人早就困在断流带，等着被台风掀翻。”
话音未落，远处福船突然转向。主帆一抖，借风力斜切入一道窄槽。周猛跃起，一刀斩断旗绳，船头黑旗坠海。郑七抬手比划，陈浪随即改舵，船身擦着一块露头礁石滑过，激起白浪。
赵安福眼神一凝，立刻举起千里镜。
只见那船非但未滞，反而加速。水流方向变了，原本北向的冷流中混入一股西来暗涌，推着船尾往开阔海面去。
“这不是自然流。”他喃喃，“有人懂针路簿上的‘逆潮引’。”
“要不让水师动一动？”幕僚急道，“再不出手，他们就要出鬼哭礁范围了。”
赵安福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。
“不动。”他说，“让他们走。”
“大人？”
“你见过猎人赶野猪吗？”赵安福收起千里镜，指尖轻摩镜框边缘，“不是追，是围。先放它跑，看它往哪躲，看它跟谁碰面。等它筋疲力尽，才收网。”
他望向福船消失的方向，晨雾渐起，船影模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