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海面推来,带着咸腥与湿冷。福船在断流带边缘打了个旋,终于挣出鬼哭礁的暗槽,船底擦过一道隐没水下的岩脊,发出沉闷的刮响。陈浪掌舵的手未松,指节泛白,右臂自肩至肘抽搐不止,像是有铁丝在筋肉里来回拉扯。
“靠岸了!”赵大勇嗓音劈裂,手指前方一处背风湾口。沙线浅白,后方岩台隆起,形如伏虎。
周猛拄刀站起,左腿布条渗出血迹,顺着刀柄滑到护手上。他啐了一口,咬牙跳下船头,踩进齐膝深的海水里,硬生生把船往滩上拖。郑七被陈浪扶着下船,脚一沾地便咳出一口浊痰,里面夹着星点血丝。他摆摆手,不让人扶,只将耳朵贴了贴最近一块礁石,听了一会儿水底流向,才低声道:“这岛西有暗涌,北有遮风岭,能扎得住根。”
陈浪没应,径直走向高处岩台。风在这里更烈,砂砾打得脸颊生疼。他解下腰间铁制海图模具,蹲身抠开石缝间的碎岩。赵大勇和周猛会意,立刻动手掘坑。木旗杆是船上拆下的桅梢,烧过火头以防虫蛀,此刻斜靠在岩边,黑虎旗卷在杆上,旗角绣着一只怒目獠牙的虎头,是用战死兄弟的衣襟染就。
第一回插旗,风太大,杆子刚立起就被掀翻,砸进沙里。赵大勇喘着粗气说:“这地方……能守几天?”
陈浪没答。他走到背风处,把模具垫在杆底,再让周猛和赵大勇合力扶正。他自己跪在石缝旁,一捧一捧填进碎石,压实。然后亲手解开绳结,缓缓将旗帜升起。布料展开时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像刀出鞘。
黑虎旗在风中猎猎招展,旗杆微微震颤,却稳住了。
周猛抹了把脸,突然转身走向沙滩。那里半埋着一面破旗,蓝底褪成灰白,“刘”字只剩半边,旗杆歪斜插在潮线边缘,每次浪扑上来,它就晃一下,像不肯倒下的残兵。
他抽出大刀,一刀斩断旗杆。
木头断裂声清脆。他又一脚踢起旗面,第二刀横劈而下,布帛撕裂,碎片飞散。他将残布攥在手里,几步冲到浪前,狠狠甩进水中。海水立刻卷住,把它拖向深处。
“老子的忠义,只认浪哥!”他吼了一声,声音被风吹得四散,但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陈浪望着海面,风灌进他的短打衣襟,鼓得像帆。他抬手遮阳,望向远处海天交界处——那个动作,水手们私下叫“浪头望”。良久,他低声说:“潮水不等人。”
话音落时,天边传来一阵鸣叫。
起初是一两声,接着是成片的振翅声。一群信天翁自远洋飞来,不下百只,纯白羽翼在阳光下泛青,爪上无布条,也无标记。它们不落岛,也不散去,就在旗杆上空盘旋,一圈又一圈,叫声整齐如号令。
赵大勇仰头看着,喉结滚动:“这是……神迹?”
有人往后退了半步,低语:“怕是招了灾祸。”
郑七靠在岩壁上,喘息稍定,眯眼望天:“鸟不冲人来,冲的是这片没人管的海。”他咳嗽两声,“它们认得出,哪片水域换了主。”
陈浪依旧仰头。风掀起他的发,吹得额前汗湿的碎发乱舞。他忽然抬起右手,指向旗台四周:“周猛,带人砍树,搭瞭望台;赵大勇,清点干柴,今晚火堆不灭;郑七,你带两个人,沿西坡查淡水痕迹。明日一早,我要知道哪里能种芋头,哪里能修船坞。”
命令出口,众人收神。周猛抹了把脸,提刀就走。赵大勇蹲下身,在沙地上划出几道线,开始画营地草图。郑七撑着石头起身,脚步虚浮,却一步步朝西坡挪去。
陈浪站在旗杆下,看他们行动。黑虎旗在他头顶翻卷,影子扫过沙地,像一把不断移动的刀。
火堆在傍晚燃起,噼啪作响。周猛坐在旁边,左腿架在石头上,布条重新包扎过,血没再渗。他一手握刀,一手掰着烤硬的米饼,眼睛始终盯着林子边缘。赵大勇把草图画好,拿给陈浪看。图上分出宿营区、储物坑、哨位三角,还标了旗台为中枢。
“行。”陈浪点头,“今夜三班轮守,每班两人,哨位设在旗台两侧高岩。”
他说话时,目光扫过营地。帆布棚已支起三座,火堆旁堆着从船上抢下来的铁钉、绳索、破网。远处海面平静,信天翁早已散去,仿佛从未出现。
郑七蹲在火边,手里捏着一小截炭枝,在一块平整的木板上刻着什么。陈浪走过去,看见那是半幅星图轮廓,北斗勺口朝西,下方标注着“退潮时”三个小字。
“补完这个,明天就能试针路。”郑七抬头,“只要风向稳,咱们能探到南湾。”
陈浪嗯了一声,蹲下身,伸手拨了拨火堆。火星腾起,映在他脸上,一闪即灭。
夜渐深。赵大勇换岗后钻进棚子,抱着短矛蜷睡。周猛靠岩坐着,刀横膝上,眼皮沉重却强行睁着。郑七在火边盹了片刻,又惊醒,继续刻他的木板。
陈浪独自走上旗台。黑虎旗在夜风中鼓荡,发出猎猎声响。他站在旗杆旁,右手按在腰间指南针上,左手抚过旗杆底部的铁模具。模具冰冷,棱角分明,嵌在石缝里纹丝不动。
他低头看脚下。沙地上,火堆的影子被风吹得扭曲拉长,像一条蜿蜒的蛇,慢慢爬向林子。
忽然,周猛在下面喊了一声:“火!西坡有火光!”
陈浪猛地回头。西坡林缘,一点橘红忽明忽暗,像是有人举着火把,在树影间移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