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坡的火光还在闪动,陈浪已冲至高岩哨位,指南针在左掌紧贴岩面,短矛横握于右。他眯眼望向林缘,火把的光晕在树影间摇曳,映出几道人影缓步前行,身后沙滩上脚印清晰,呈“一”字纵列,间距均等,显然是训练有素的队伍。
“不是流民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压得极低,却正好传入身侧赵大勇耳中。
赵大勇蹲下身,从石缝里抽出一支铁头标枪,指节发白:“要我去截他们?”
陈浪没答,目光扫过滩头。主船搁在浅水区,龙骨裂口尚未补完,帆布堆在舱底,绳索散乱。风从北面来,逆潮,若敌船从海路逼近,主船升帆至少需两刻钟。
“先看海上。”他转身招手,赵大勇会意,带一人猫腰沿礁石线摸向滩头。
周猛拄刀立于旗台下方,左腿伤处渗血,听见动静抬头:“是不是打?”
“不打。”陈浪摇头,“他们想我们打。”
话音未落,海面传来桨声。三艘破船自雾中浮现,船头挂黑幡,帆布残缺,但舵稳行直,显是老水手操船。为首一艘船首竖起长竿,悬着一颗人头,发髻散乱,脖颈断口参差,脸上青紫浮肿,正是赵五。
“赵五!”赵大勇猛地扑到滩边,被陈浪一把拽住。
“他死了。”陈浪盯着那颗头颅,语气冷硬,“死在市舶司手里,早不是自己人。”
赵大勇浑身发抖,嘴唇咬出血:“你怎知?”
“他半月前偷运硫磺去泉州,账本在我手上。”陈浪松开手,从怀中抽出半张焦边纸片,上面写着“三更交货,刺桐港西槽”,字迹歪斜,墨色泛黄,“刘寨主拿他当筹码,说明他已被市舶司用过,再无价值。”
赵大勇低头,手指抠进沙地,指甲缝里全是碎石。
周猛提刀上前,怒吼:“浪哥,让我杀过去!砍了那帮狗娘养的!”
陈浪抬手按住他肩头,力道沉实:“你看那船,吃水浅,帆破,桨少。三十人撑不满一条福船,他们是残部,不是主力。挂赵五头,是逼我们乱阵脚。”
周猛瞪眼:“可他们来了!就在眼前!”
“他们不敢靠岸。”陈浪指向海面,“风向逆,潮未涨,他们船小,怕搁浅。挂头示威,是为乱我心,诱我出击。若我们冲出去,正中埋伏。”
周猛咬牙,刀尖插进沙地,发出“铮”的一声。
陈浪转身下令:“所有人熄火,藏身掩体。赵大勇,带两人去后山埋伏桩,防陆路夹击。周猛,你守旗台,随时准备点火号。郑七,你去船坞,把火油桶推到暗槽口,等我信号。”
命令出口,众人迅速散开。周猛蹲在旗台岩后,手握刀柄,目光死死盯住海面。赵大勇带着两人绕向后坡,脚步轻快如狸猫。郑七咳嗽两声,扶着岩壁往船坞挪去,身影佝偻却未停步。
海面上,敌船缓缓靠近,停在三百步外抛锚。船头立着一人,披黑袍,左脸有疤,正是刘寨主。他扬声喊道:“陈浪!赵五是你兄弟,如今头悬我船,你要他全尸,就放我们登岛!否则,明日日出,我就把他喂鲨!”
声音穿透夜风,清晰入耳。
陈浪站在掩体后,右手搭在铁模具上,指尖触到棱角。他不开口,只朝赵大勇方向微微点头。
赵大勇会意,悄悄将一块涂油的布条绑上箭矢,拉弓射向空中。箭矢飞高,点燃布条,划出一道红弧,坠入海中。
这是信号——陆路无伏兵,敌仅一路来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