溪水能喝的消息刚传开,工地上的人声就变了。不再是慌乱的叫喊和试探的脚步,而是抬木头的号子、砸桩的锤声、女人晾网时低低的交谈。陈浪站在高处,手里捏着日志,听着这声音一阵阵往耳朵里钻。
他刚把“南礁口鸣哨三声”的规矩写进本子,抬头就看见老张头从林边走来。那人手里攥着一段树皮,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实。
老张头走到跟前,没先说话,把手摊开。树皮油亮,纹路密实,边缘还带着点青灰的皮层。
“这木头好。”他说。
陈浪低头看了眼,没应。
“椆木。”老张头接着说,“樟木也多。那边几棵大树,一人合抱都不够宽。拿它造船,不出两个月就能下水。”
陈浪目光一动。
船的事他早想过。缴来的那艘破福船还在湾口躺着,底板裂了缝,补了三次还是漏。靠这船出海,风不大也能翻。可造新船?没人会画图,没人懂龙骨怎么接,更没人敢保证能在季风起来前完工。
“你造过?”陈浪问。
“四十多条。”老张头抬头,“扬州官坊干了二十年。最大的是楼船,三层甲板,三百兵能装满。”
陈浪没说话。他在想郑七提过的“回龙绞”。那种水流能把船底撕开,若没有结实的船,别说拓航线,连进出都难保。
“你想造哪种?”他再问。
“福船。”老张头答得干脆,“底宽,吃水深,扛风浪。咱们这片海礁多流急,就得这种船。”
陈浪点头。他自己也摸过几艘残船,知道福船稳。底弧大,撞了暗礁不容易碎;桅杆高,顺风时跑得快。现代学的结构力学加上这几年海上拼杀,他清楚什么样的船能活下来。
“那你缺什么?”他直接问。
老张头从怀里掏出一张草纸。展开一看,是艘船的剖面图。线条粗,但梁柱位置清清楚楚,连水密舱的隔板都标了数。
“铁钉、桐油、麻絮、石灰。”他指着图说,“还得有铁砧、风箱。眼下最紧的是锯子和凿子,现成的不够用,得补。”
陈浪接过图,手指划过龙骨线。这图不是随手画的,比例准,关键部位都加了注。能看出画的人经手过真船。
他抬头看老张头。花白的头发贴在额角,手背裂着口子,指甲缝里全是木屑。这样的人不会拿命开玩笑。
“你能画全图?”陈浪问。
“三天。”老张头说,“先把主结构定下来,再算用料。”
陈浪把图折好,塞进怀里。
他知道岛上还有些存货。几箱铁钉是从沉船里捞的,桐油剩了半桶,麻絮也有几捆。缺的可以想办法换——只要船能造出来,将来跑一趟南洋,什么都回来了。
“你牵头。”他说,“组建造船队。要什么,列个单子,我派人去调。”
老张头眼睛亮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说什么,只重重点头。
“不急。”陈浪看着远处海湾,“我要的是能抗十年风浪的船,不是赶工糊出来的壳子。”
“明白。”老张头收起树皮,“我这就去找人。有几个流民以前在船坊打过杂,力气够,手艺也沾点边。”
他说完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陈浪叫住他,“先摸清人手。谁会锯木,谁懂榫接,谁只能搬料,分清楚。我要名单。”
“好。”老张头应了,脚步比来时轻快。
陈浪没动。他望着老张头走远,身影消失在林子拐角。工地上的锤声还在响,有人在喊缺钉子,周猛在那边调度,嗓子已经哑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图纸。纸边有点毛,墨迹也不匀,但每一笔都压得住力。这种人,不会空口说白话。
造船不是小事。一艘福船,少说得三十人忙活两月。木材要选,火烤要控温,桐油得刷三遍以上。差一步,下海就是送死。
但他不能再等了。
信天翁带来的消息越来越密,外海的船影也多了。赵安福那边按兵不动,哈桑的商队却开始绕道。他知道,风向快变了。谁有船,谁就能抢在前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