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散得慢,海面浮着一层灰白。陈浪站在旗台高处,手搭凉棚望出去。信天翁还停在东南湾那块礁石上,脚踝缠着细线,一动不动。
他盯着看了半晌,转身走向码头方向。刚走几步,北崖鼓声响起——两下短,一下长。
有船近岛。
周猛从林后钻出来,刀没背在背上,而是藏在袖口。阿花也从伙房区快步赶来,手里布袋换了另一只,沉甸甸的。
“不是咱们的人。”周猛低声说。
陈浪点头。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。昨夜那只鸟爪上的线,绝不是偶然。赵安福的手,终于伸过来了。
“按前令办。”陈浪声音不高,“停工,收物,人撤。”
阿花带流民往山后走,周猛带三人换上粗布衣裳,分散埋伏在码头两侧林子里。陈浪只带了三个水手,都穿着普通短打,不佩刀,也不列队,就站在浅滩边上等。
风从海上推来一艘船。船头绘着青底金鱼旗,是市舶司巡检船的标记。船未鸣锣,也没悬灯示意图,径直朝锚地驶来。
船靠岸时激起一圈浪,拍在滩头。跳板放下,一名官员踏上来。青绸公服,展脚幞头,腰间铜牌刻着“泉州市舶司海查队”。他身后两个随从,手一直按在刀柄上,目光扫过岸边的晒盐坪、木桩围栏,还有远处船场升起的烟。
陈浪上前一步,躬身:“小民陈浪,迎上官大人。”
那人冷眼看过来,不还礼,也不答话。他叫王德全,原是泉州港管货税的小吏,专替赵安福办“脏活”。三年前曾在漳州扣了三条商船,一夜之间船主全被以“通倭”罪名绞死。
“奉提举赵大人命,查海岛聚众、私造舟楫、囤积违禁之物。”王德全开口,嗓音像砂纸磨铁,“尔等可知罪?”
“草民不敢。”陈浪低头,“岛上皆是逃难来的流民,捕鱼砍柴为生。造船只为渡海求活路,所用木材都是风倒枯树,不敢动一根活木。”
王德全冷笑一声,抬脚就往营地走。陈浪落后半步跟着,眼睛却扫着他身后两名随从。一人手里多了个小本子,正低头记着什么。
走到淡水井边,老张头刚好挑水上坡。桶晃着,水洒了一路。王德全停下来看。
“这水……够用?”他问。
“勉强够。”陈浪答,“每日限量,妇孺先取。若不下雨,再过五日就得省着喝。”
王德全没说话,继续往前。路过仓库,陈浪主动推开半扇门:“里面只有米粮渔网,大人若要看,随时可查。”
王德全瞥了一眼,米袋码得齐整,渔网晾在架子上,连修补的针线都挂着。看不出破绽。
但他目标不在这里。
“带我去船场。”他说。
陈浪应了声好,领他们绕远路走晒盐坪。盐田里工人已撤,只剩几堆粗盐堆在竹席上。风吹起盐粒,打在脸上有点刺。
快到船场时,阿花抱着个布包匆匆跑来,在陈浪身边停下。
“账本。”她说,“刚理完上个月进出。”
陈浪接过,当着王德全的面翻开:“大人要查哪一段?我这儿都有记。”
王德全眼神一紧。他本打算突袭搜查,逼对方拿不出文书,好定个“隐匿物资”之罪。没想到账本竟提前送到了。
“近三个月的。”他说。
“都在这儿。”陈浪一页页翻给他看,“桐油三斤,麻絮十捆,铁钉六十枚,都是跟过往渔船换的。没有市舶司许可,也不敢买大宗物料。”
王德全伸手要拿,陈浪顺势递过去。他翻了几页,发现记录清晰,日期对得上,连交换货物的船号都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