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浪点头,扒了一口饭。
“你真打算让那些粗人学看星?”阿花问。
“他们现在不懂,不代表以后不能懂。”陈浪说,“海上没有官府发路引,也没有驿站指方向。谁能认路,谁就能活。”
阿花没再问,转身走了。
下午潮退,船场传来凿木声。老张头带人加紧封板,铁钉敲进木缝,一声声闷响。陈浪起身过去看了看,木材确实快够了,再砍两片枯林就能合拢船壳。
他走到甲板上,见几个水手正围着罗盘比划,一人念着“子午卯酉定四方”,另一人对照着海面方向指指点点。
“这样对吗?”那人问同伴。
“差不多吧。”同伴皱眉,“可‘辰巽’在哪?”
陈浪没打断,只默默听着。
回到岸边,他找来一支炭笔和几张黄纸,铺在石台上。他决定让识字的水手轮流记“星图日记”——每日记录星位、风向、航速,做成本地可用的航行档案。
这事他没立刻下令,而是先画了个表格,分四栏:日期、星象、罗盘指向、航程估算。
傍晚前,他把纸交给郑七。
郑七看了很久,抬头,“你要把这手艺变成人人都能用的东西?”
“不止是手艺。”陈浪说,“是活路。”
郑七长叹一口气,“我师父当年说过,牵星术传三代,必遭天谴。可如今……若不传,人才断在我们手里。”
“这不是天谴。”陈浪说,“这是该走的路。”
他当着郑七的面,从腰间解下随身带的航海日志,翻开第一页,在“海岛九训”第四条“技不藏私”下面,添了一行字:“凡涉航路之术,须公之于众,授之于众。”
写完,他合上本子,递给郑七,“从明天起,这课不停。考核办法你也定,标准放高些,别让糊弄的人混进去。”
郑七接过本子,手指在“技不藏私”四个字上停了许久。
第二天清晨,晨钟刚响,甲板上又聚满了人。这次比昨天齐整,人人站直,不少手里还拿了削好的木片或炭笔。
郑七拄着拐杖上来,身后跟着陈浪。
“第一课。”郑七开口,“复述昨日所学——哪三颗星定北?”
一个年轻水手举手,“北斗、北极、天罡!”
“对。”郑七点头,“罗盘二十四向,哪四个是正向?”
“子午卯酉!”几人齐声答。
陈浪站在边上,听着一句句问答,心里有了底。
课到一半,他悄悄退下甲板,走到新船尾部。他蹲下身,用手摸了摸尚未打磨的船底弧度,又抬头看天。
风还在吹,云走得慢,信风未变。
他从怀里取出那本《针路簿》残卷,翻开第一页。字迹模糊,墨色深浅不一,但能看出是多年积累的手记。
他一页页看下去,看到一处标注:“过黑水沟,需借南斗六星牵航,不可依罗盘独行。”
他记下了这句话。
太阳西斜时,课程结束。水手们陆续散去,有人低声背诵口诀,有人拿罗盘反复对照方向。
郑七被几个年轻人围着问问题,他一一回答,声音沙哑但清晰。
陈浪独自坐在船坞边,手里摩挲着象限仪。夕阳照在海面,波光晃动,像无数条银线铺向远方。
他翻开《针路簿》,找到刚才那句,用炭笔在旁边画了个圈。
明天晨钟响起时,他还会来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