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吹,阳光照在空地上。护岛队的喊声刚落,人群还没散开。
陈浪站在原地,手仍举着,掌心向前。他放下手臂,环视一圈,声音不高,但每个人都听清了:“昨夜我写的是令,今日我要立的是规。”
没人说话。工匠停了锤子,船板上的桐油刷子也悬在半空。远处梯田那边,几个背土的妇人直起腰,望了过来。
“从今天起,岛上立三条铁律。”他说,“第一,不抢百姓;第二,不抢友邦;第三,不抢义商。这三不抢,是咱们活命的根。”
人群微微骚动。有人低头嘀咕,也有人抬头盯着他看。
郑七拄着罗盘走过来,站到他身边。老舵工右耳缺了一块,风吹过时总让他偏头侧耳听风向。他开口道:“我在海上漂了四十年,见过太多船因贪一袋米、一箱瓷,最后沉在鬼哭礁下。信风不会等人,可人心若乱了,连潮水都带不动船。”
他顿了顿,“轮值瞭望这事,不是为哪一个人盯,是为全岛人看天色、辨船影。昨夜若没人报南风转西,新船就得搁在坞里多等三天。三天后台风来,木料泡了水,船就废了。”
周猛也上前一步,手里提着那面加了竹片夹心的牛皮盾。他把盾往地上一顿,发出闷响。“这盾挡不住利箭,但能撑到我们出矛。护岛队练了这么久,不是为了欺负弱的,是为了防强的。谁敢冲进来抢粮、抢屋、抢船,我们就跟他拼到底。”
他说完,转身面向队伍:“三班李石头!”
小石头出列,抱拳。
“你来说,你是怎么进护岛队的?”
小石头站直了身子:“我偷过粮,在山口被陈头抓住。我没求饶,只说饿得走不动了。陈头没杀我,也没关我,让我扫场子十天。第十天,周教头问我愿不愿守岛。我说愿意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里给饭吃,给屋住,还教人本事。”小石头说,“我不再是那个跪着讨一口饭的李石头了。”
周猛点头,回头看向众人:“岛上没有白吃饭的人。想活得稳,就得一起扛事。”
一个老匠人从人群中走出来,手里还拿着刨子。“陈头,我有个话问。”他声音不大,但全场都静了,“外人来抢我们,我们也不能还手?那不是等死吗?”
陈浪看着他,没急着答。他走到场边,指着远处山坡上刚垒好的梯田:“那一层一层的土,是谁挖的?”
“我们。”
“船板是谁钉的?”
“我们。”
“盐是谁熬的?水是谁运的?”
“都是我们。”
他转过身,“我们不抢别人,是因为我们也被人抢过。逃荒路上,官兵拿刀逼你交粮,你不给就打,打了你还说你是贼。我们在岛上建这些,不是要当官,也不是要做海寇,是要证明——人能自己活下来。”
他停了一下,“要是有人非逼我们动手,那就不是‘抢’,是‘战’。战就不讲规矩,讲生死。”
人群安静下来。有人低头,有人点头。
陈浪从怀里取出一张纸,交给周猛。周猛展开,是一份誊抄整齐的《守岛十令》。
“这十令先在护岛队试行,现在要推到全岛。”陈浪说,“每五日,各户推一人进议事棚开会。谁有事要说,谁有问题要提,都在会上讲。不准背后嚼舌,不准私下结伙。”
他又转向郑七:“郑师傅,这份令,您来挂。”
郑七接过竹牌,那是用整片厚竹刮平刻字的,每一道笔画都深而直。他由两名水手陪着,走向瞭望台。梯子是新搭的,木头还没磨光。他爬得慢,但每一步都踩实了。
太阳偏西了些,风从海面推来一阵湿气。瞭望台高处,郑七把竹牌挂在横梁正中。底下一群人仰头看着。
“字不怕少,怕不公。”陈浪说,“今后谁犯了规,不论是谁,都要当众说明。轻则罚工,重则驱离。岛上不分兵民,只分勤懒。”
说完,他解下腰间的小布袋,打开,倒出里面的盐粒,全数倒入旁边的公共储仓。那仓是用大陶瓮拼成的,外面围了竹篱。
“我带头守规。”他说,“谁都不能私占物资。盐、铁、布、粮,统一分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