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面刚平静下来,远处渔船的帆影还在晃动。陈浪站在瞭望台下,手里捏着轮值表,指节微微发紧。阿花端来的汤早就凉了,没人再喝。人群散得差不多,只剩几个工匠蹲在船坞边补桐油。
他正要转身进议事棚,眼角忽然扫到东南方向的水线。
一艘官船正破浪而来,帆未收,桨未停,直冲岛口驶来。
他立刻抬手一挥:“传周猛,护岛队骨干回棚待命,不许露头。”
声音不高,但传令的少年立刻跑开。陈浪整了整衣领,把腰间的指南针往里塞了塞,迎着风朝码头走去。
那船是市舶司的巡检船,灰帆黑底,船头画着虎头纹。上次来还是半月前,说是查账,翻了半日账册,没找出错处就走了。那时船上的人还守规矩,说话留三分余地。
这次不一样。
船还没靠稳,跳板就“哐”地砸在石岸上。三名皂隶跳下来,靴子踩得碎石乱滚。领头的是个瘦高汉子,脸上有道疤,从眉骨斜划到嘴角——正是上次来的巡检官。
他一眼看见陈浪,嘴角扯了一下:“又见面了,陈头领。”
“贵使辛苦。”陈浪拱手,“岛上刚立了规,一切进出都有记档,您想看什么,我这就叫人拿。”
“不必。”那人摆手,从怀里抽出一张纸,“我们接到举报,说你这岛上私藏火油、铁甲,造船不止为捕鱼,实为聚众谋逆。奉提举大人令,今日要彻底搜查。”
身后两名手下已提起木箱,径直往储物区走。
陈浪没动,只问:“谁举报的?”
“公文上没写名字。”巡检冷笑,“你若清白,何必问?”
陈浪点头:“好。东西都在库里,您尽管查。但有一条——动了什么,得原样放回。咱们岛上人不多,可每袋盐、每块铁都算得清楚。”
“用不着你教规矩。”那人一脚踢翻旁边一个麻袋,盐粒撒了一地。
陈浪盯着那摊盐,没说话。他认得这袋盐,是昨天才从蒸房出的新货,还带着热气封进去的。现在全混进了沙土。
另一名皂隶冲进船坞,拿起锤子就要撬开一堆铁料箱。
“慢着。”陈浪迈步过去,“那些铁是登记过的,用于加固渔船龙骨。你要查,我给你账本。”
他从怀里取出一本小册,递过去。
巡检接过,翻了两页,嗤笑:“字写得倒齐整。可纸上能写真话吗?”
他抬手一扬,账本飞出去,落在泥水里。
陈浪弯腰捡起,用袖子擦了擦封面,重新揣进怀里。动作很慢,但没抬头。
这时,第三名皂隶已闯入腌菜窖,抱着一坛泡菜出来,往地上一蹾,盖子松了,酸水顺着坛缝流出来。
“这里头会不会藏着兵器?”那人嚷道。
巡检走过去,伸手蘸了点汁水闻了闻,忽然一笑:“看来真是腌菜。”
他说完,却猛地抬脚,把整坛菜踢翻。陶片四溅,酸液泼了满地。
“下次来,就不止看看了。”他盯着陈浪,“听说你们最近修了不少新船?等哪天风向不对,一把火烧了,可别怪没人救。”
陈浪终于开口:“贵使既然怀疑,不如让我带您走一遍库房。火油罐在哪,铁料多少,我都亲自指给您看。若真有违禁之物,当场交出,绝不抵赖。”
巡检眯眼看他:“你倒是主动。”
“我们不是贼。”陈浪说,“不怕查。怕的是有人故意泼脏水,毁了大家活路。”
他转身朝库房走,脚步平稳。巡检略一迟疑,挥手让手下跟上。
库房是用石块和厚木搭的,门口挂着竹帘。陈浪掀开帘子,先走进去,顺手点亮油灯。
“火油在这角,一共三罐,都是从旧船上拆下来的残油,用来点灯、防潮。”他指着角落的陶罐,“每一勺用多少,都有记录。”
巡检走近,揭开一罐盖子嗅了嗅,又用手指沾了点,在灯下照了照。
“嗯。确实是陈油。”
他放下罐子,目光却在墙上扫了一圈。那里挂着几张渔网,还有几根备用桅杆。
“那边呢?”他指向内侧一间小屋。
“那是备用物资间。”陈浪推开门,“铁钉、绳索、修补用的木料。您要的铁甲没有,刀具也只有日常用的短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