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艇靠岸时，船头那人仍举着白布。陈浪站在码头高处，目光落在他腰间铜牌上。那牌子用红绳系着，正面刻了个“泉”字，背面是市舶司的云帆纹。
来人穿着青灰短衫，袖口滚了道黑边，这是提举衙门跑外差的装束。他跳下船，动作利落，落地后直起腰，朝陈浪拱手：“奉赵提举命，送信一封。”
陈浪没动，只把手搭在腰间的指南针上。海风从背后推来，吹得他衣角贴住大腿。他等了两息才迈步下石阶，脚步不快，却一步步踩实。
“辛苦。”他接过信，手指划过封口火漆。印是完整的，一只蹲踞的海兽，爪下压着波浪纹——赵安福的私印。
“提举大人说了，三日内要回话。”使者站着不动，“此事关乎东南海贸大局，望陈首领慎思。”
陈浪点头，转头对身后水手说：“带他去偏屋歇脚，茶饭伺候。”又补了一句，“别让他靠近船坞和粮仓。”
水手应声领人走了。陈浪原地站了片刻，把信翻过来，看到背面用墨笔写了个“急”字，字尾拖得老长，像潮退时拉出的湿痕。
他转身往议事厅走。厅在岛北坡上，三面开窗，能看见东湾和主码头。门框边插着一根竹竿，挂着半片破帆，那是前日周猛砍下的海盗船旗。
进屋后他把信放在桌上，解开外衫扣子。屋里有股咸腥味，混着木头受潮后的霉气。墙上钉着几张海图，其中一张用炭笔画了圈，正是郑七昨夜标出的月湾路线。
他坐下，撕开封口，抽出信纸。字是楷书，写得端正，内容却不客气。
第一条：陈部所辖船只，今后出入须向市舶司报备航线、载货种类及数量；
第二条：每年三成收益归入官库，以充海防之用；
第三条：市舶司将派监官二人常驻岛上，协理贸易诸事。
末尾写着：“若能依此而行，则朝廷视尔为海上干城；若有迟疑，则恐难保地方安宁。”
陈浪把信纸折好，放回信封。他起身走到窗边，推开木板。海面平静，一艘哨艇正从南口驶入，船尾拖着细长的白浪。
他知道这信不是商量，是最后通牒。赵安福已经动手试探过，先是派海盗劫掠，再借查税名目卡货船，现在终于亮出底牌。这些条件一条都不能答应，否则不出半年，岛上人就得听泉州那边发号施令。
但他也不能立刻翻脸。老张头刚带人试航月湾，三天内不会有消息回来。岛上新修的隐蔽码头还在打桩，淡水池也没完工。这时候硬顶上去，只会被堵死在港里。
他回到桌前，抽出一张空白竹片，蘸墨写下几行字：“来意已悉，事关重大，需召集众人商议。三日后定夺，望提举宽限。”
写完交给守在门外的水手：“送去给那位差官，让他带回。”
水手走后，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几趟。脚步踩在地板上发出闷响。最后他停下，伸手摸了摸左肩刀疤。那道伤平日不疼，但每次遇到大事，底下就会发紧。
他拉开抽屉，取出一个油布包。打开后是一叠纸，最上面那张画着三条航线。第一条是明州到泉州的老路，现在被赵安福盯死了；第二条是绕行台湾外海的野道，风浪大，吃水深的船不敢走；第三条就是月湾线，目前还只有郑七和他知道。
他盯着第三条线看了很久，然后把纸重新包好，塞进贴身衣袋。
天近中午时，周猛来了。他进门就问：“泉州来的那个，说什么了？”
陈浪没直接答，反问：“昨夜安排的巡逻，有没有异常？”
“东口礁林有人影晃过，像是探路的。”周猛坐下来，“我没让人惊动，放他们看了个大概就走了。咱们的新码头藏得好，他们找不到。”
陈浪点头。他知道赵安福不会只派一个人来送信。外面肯定还有眼线在盯着，想看他的反应。
“你去把老张头的儿子叫来。”他说，“让他准备一条快船，随时能出海。”
周猛皱眉：“又要派人出去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