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浪站在坡顶,望着西滩那艘小船远去的尾迹渐渐淡入海面。脚印的事他已派人查过,是几个逃荒的流民,夜里摸上岸找吃的,天亮前就划着破筏子走了。周猛带人追到水边便停了,没再深入。
他转身往码头走,脚步比来时快了些。风从南面推着云走,天色还算干净。到了船坞,老张头正蹲在新造的三桅船旁,用一块粗布擦船底最后一道接缝。这船是他带着五个人忙了两个月才完工的,平底宽舱,吃水浅,能装又能避暗流。
“桐油干了?”陈浪问。
老张头抬头看了他一眼,“昨夜刷的,今早摸着不粘手了。”
陈浪伸手按了按木板,确实硬实。他绕到船头,手指顺着龙骨滑下来,停在嵌满麻丝的缝隙上。这船不是抢来的,也不是战船改的,是岛上第一艘专为跑货造的商船。
“试航定在哪天?”
“后日一早,趁退潮出港。”老张头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,“风向也顺。”
“带什么货?”
“盐二十担,药草五筐,熏鱼三百条。都是晒得透的,不怕潮。”
“换什么回来?”
“米、铁锅、粗布。要是碰上肯收的,蜡块也能换成刀具。”
陈浪点头。他知道昌国县外港有些私贩子,专门收来路不明的海货。那里不归市舶司直管,官船少,查得松。但也不能大意。赵安福的人眼线多,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盯上来。
“只去一趟,”他说,“不进明州城,不靠大码头。卸完货就回。”
老张头应了一声,低头咳嗽了几声,肩头微微抖。他年纪不小了,干活却从不偷懒。陈浪看了他一眼,没再多说。
两天后,天刚亮,船就出了西口。帆升起来的时候,阳光照在涂了桐油的帆布上,反着光。老张头亲自掌舵,带了六个水手,都是岛上信得过的老人。陈浪站在码头石墩上,看着船影一点点变小,最后被远处的海雾吞没。
三天过去,岛上照常运转。阿花带着人继续采药,周猛组织护岛队清沟渠、晒被褥。陈浪每天早晚各巡一次码头,查看船只状态,翻一遍航海日志。
第四天中午,瞭望台传来消息:西面有船进港。
陈浪立刻赶到码头。人群已经聚在岸边。那艘三桅船正缓缓靠岸,帆还没完全落下,船身随着波浪轻轻晃动。甲板上堆着几捆东西,用油布盖着。
船一停稳,老张头跳下跳板,脸上带着笑。
“成了?”
“换了三倍的米!”一个水手大声说,“还有铁锅、布匹,全带回来了!”
他们开始卸货。成捆的稻米、补过的铁锅、灰褐土布,还有一筐半融的蜡块。水手们一边搬一边说,那边的私贩见他们拿得出好盐,眼睛都红了,当场加价收。
陈浪亲自打开一袋米查验,颗粒饱满,没有掺沙。他又翻开布匹,虽是粗布,但织得密实,能做衣裳也能补帆。铁锅虽然旧,但还能用,省下不少打造工夫。
账目很快报上来。此行带回的物资,折算下来够全岛多吃半个月。更关键的是,没人盘问,没官船拦路,也没海盗劫道。
他站在码头石墩上,看着船尾拖出的水纹一圈圈散开。海风带着新米和晒布的气息,吹在脸上不冷不热。
当晚,议事厅点起了油灯。墙上挂着一张炭笔画的航线图,标着三个点:昌国外岛、台州列屿、温陵南澳。
老张头坐在下首,手里端着一碗热水。其他几个船老大也来了,围坐在桌边。
“这次走得稳,”陈浪开口,“说明外面有人愿意做生意,只要我们不出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