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东崖吹下来,带着咸腥味。陈浪站在议事棚门口,手里还攥着那根空心竹节。他没进屋,而是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石阶,上面有雨水冲刷过的痕迹,湿滑。
他抬脚跨进去,把竹节放进铁柜底层。柜子开了又关,声音很轻。
文书已经把材料摊在桌上。细作口供、渔船返港记录、潮时笔记,全都堆在一起。陈浪坐下来,拿起炭笔,在海图上画了一道线。这条线从泉州方向来,弯弯曲曲,最后停在岛东侧的湾口。
“他们查得越来越近。”他说。
陈子安掀帘进来,身上披着旧布袍。他咳嗽了两声,没说话,先看了一圈桌上的东西。
“你找我来,是要定对策?”他问。
陈浪点头。“光靠守不行。得知道他们怎么动,我们才能反手。”
陈子安走到海图前,眯眼看那些标记。他伸手点了点南礁嘴。“这里水浅,流急,大船不敢靠。可小艇能摸上来。”
“半个月里,有三艘不明渔船在夜里靠近这片。”陈浪说,“被我们的人赶走了。但他们没走远,绕到背风处停了一夜才退。”
陈子安抬头。“你是说,他们在探路?”
“不是探路,是测潮。”陈浪用笔尖划过一条虚线,“你看这几日的返港时间。我们的船都是涨潮前两刻进湾,退潮后一个时辰出海。他们的船,专挑我们不在的时候出现。”
陈子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赵安福不会亲自来。他会派先锋试水。若我们乱了阵脚,他就调主力压境。”
“所以不能让他们看出我们在防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硬扛?还是撤?”
陈浪没答。他翻开航海日志,翻到一页写着“八月初五”的地方。“那天风向偏北,浪高三尺。我们的船没出海。可巡检船却往西去了二十里,像是去追什么人。”
“可能是调虎离山。”
“也可能是试探。”陈浪合上本子,“他们想知道我们有没有外援。有没有退路。”
陈子安坐下,手指敲了敲桌面。“依古法,应对权臣压境,当分三策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上策,写表上奏台谏,揭其贪墨之罪,借朝廷之力制衡。”
陈浪摇头。“我们在海上,官文传不到京师。等消息来回,岛早就烧了。”
“中策,联络沿海豪强,结盟共抗。一地起火,四方援应。”
“谁信我们?”陈浪冷笑,“前月老张头去换铁钉,隔壁寨子的人看见船上有火药,当场就要报官。我们拿盐块堵住了嘴。这种人,能指望他们并肩作战?”
陈子安脸色变了变。“那你说,下策呢?”
“没有下策。”陈浪盯着他,“只有活路。你要想帮我们,就得扔掉书里的办法,看眼前的事。”
陈子安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争。
两人重新埋头看图。炭笔在纸上划来划去,声音沙沙响。
过了半晌,陈子安忽然开口:“敌若来袭,必选南线。那里地势低,适合抢滩。但我们可以在入海口设障。”
“怎么设?”
“沉船封道。再在浅水区插木桩,挂渔网。大船进不来,小艇也会被缠住。”
陈浪想了想。“行不通。我们自己也要进出。万一刮南风,退都退不出来。”
“那就只在战时布防。”
“来不及。”陈浪摇头,“他们不会白天来。一定是趁着大潮夜袭。等我们发现,船已经靠岸了。”
陈子安皱眉。“那你意思是……任他们上岸?”
“不是任他们上岸。”陈浪拿起笔,在南礁嘴画了个圈,“是让他们以为能上岸。”
他接着画了三条线。一条从东崖往下,一条横穿码头,第三条绕到后山。“护岛队正面迎击,渔船从侧翼包抄,火油罐砸下去,烧他们的退路。”
“诱敌深入?”
“对。但前提是,他们得相信我们防不住。”
陈子安盯着地图看了很久。“你要装弱?”
“不止装弱。”陈浪说,“还要让他们觉得,我们内乱将起。”
“怎么做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