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海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号子,陈浪站在议事棚门口没动。他听见了,但没有回头。那声音像是渔船靠岸的暗语,也可能是试探。
他转身走进棚内,门在身后轻轻合上。
桌上还摊着钱庄的流水账,墨迹已干。他拿起笔,在空白页角画了一条线,又划掉。这笔账已经翻过去了。现在要算的是另一笔。
他从抽屉取出一张薄纸,是昨夜郑七送来的潮汐推算。农历十六,子时三刻,海雾最浓,北风压浪,船难辨影。适合夜行,也适合埋伏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周猛掀帘进来,靴底带着泥。他站在桌前,没说话,只点了点头。这是他的习惯,话少,事办完才开口。
“郑七呢?”陈浪问。
“在灯塔那边,守着星盘。”周猛答,“他说今晚的云层厚,北斗偏了半指,得再校一次。”
陈浪把潮汐纸推过去。“按这个时辰来,他们才会下船登岸。”
周猛低头看,眉头皱起。“就怕他们不上当。”
“会的。”陈浪走到墙边,取下挂着的航海日志,翻开一页,抽出一张泛黄的草图。上面画着几道弯曲的航线,中间标着一个红点——主仓密室的位置。
“我已经让人把这张图,塞进一艘南下的小渔船里。”他说,“船主是咱们的人,会故意在泉州外湾被巡船截住。图会被搜出来,送到赵安福手上。”
周猛盯着那张图,半晌才说:“他要是带大军来呢?”
“不会。”陈浪摇头,“他不敢。朝廷盯着市舶司,大军调动要报备。他若真敢派官船强攻海岛,等于是自认谋反。来的只会是私兵,最多三十人,走水路,趁夜来,想抢了图就走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进得来,出不去。”周猛声音低下去。
陈浪点头。“你负责外围伏兵。高坡两侧各埋十人,弓上弦,刀出鞘,听哨音动手。别急着杀,先放他们进来。”
“主仓那边是陷阱?”
“对。门虚掩,灯留一盏,柜子打开,像有人刚走。他们会以为得手,会往里冲。”陈浪手指在图上划过一条小路,“这条路窄,两边是洼地,你在这儿设绊索,再挖陷坑,铺草盖土。人一踩,腿断都算轻的。”
周猛嘴角一扯。“好。”
“还有,”陈浪抬头,“你在东侧留一条活路。”
“诱他们往那边跑?”
“不是跑,是逃。”陈浪说,“等他们发觉不对,想撤,就会往东退。那里看着能通海边,其实尽头是死地。我让老张头连夜堆了石墙,只留一道缝。他们进去,我就封口。”
周猛咧开嘴。“瓮中捉鳖。”
两人正说着,帘子又被掀开。郑七走了进来,肩上披着油布,脸上沾着露水。他手里抱着一块木板,上面刻着星位与潮线。
“北风稳了。”他把木板放在桌上,“今夜子时,雾起自东北,二十里内看不见船帆。等他们靠岸,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。”
陈浪看向他。“火把怎么安排?”
“礁石区留三盏渔火,隔得远,看着像巡逻的,其实是空架子。真正的伏兵不许点灯。我在灯塔备了铜锣,一旦敌船上岸,我就敲一下。你们听见,就开始收网。”
“沉箱闸门呢?”陈浪问。
“下午试过了。”郑七说,“机关没坏。只要拉下铁索,内湾的水闸就开,海水倒灌,能把退路泡成泥塘。他们想驾船逃,桨都划不动。”
三人围在桌前,沉默片刻。
周猛忽然开口:“万一他们不来?”
“会来的。”陈浪说,“赵安福等这一天很久了。我们藏得太久,他以为我们弱。现在突然有钱庄,有借贷,有跨海生意,他坐不住。这张图是他唯一能抓的实证。他不信我们能真找到新航线,但他怕我们真有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人就怕半信半疑。信了,不敢动;不信,又不甘心。他一定会派人来查,哪怕只是探个虚实。”
郑七低声说:“那我们就让他看个够。”
“看可以。”陈浪目光扫过两人,“但得让他们看完,走不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