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东面吹来,带着咸腥味。陈浪站在灯塔下,手里捏着一张油布图,指节发紧。
昨夜那艘船刚靠岸,郑七带回的消息还没散开,岛上已有流言。有人说东南方的雾里有鬼火,有人说那是海神发怒的征兆。陈浪没让这些话传太久。天刚亮,他就召了骨干到码头。
“这不是火把。”他摊开图,手指压在那片空白海域,“是人点的灯,整整齐齐,一排五个,不动也不灭。”
众人围上来,没人说话。
“渔民夜里捕鱼,火光乱晃。流民上岛,哪有这么齐的阵势?”陈浪收起图,塞进怀里,“这不是偶然,是盯上了我们。”
周猛扛着刀走过来,听见这话,眉头一拧:“赵安福吃了亏,按理该消停些时候。”
“可他背后不止一个赵安福。”陈浪看着远处海面,“有人比他更想让我们闭眼。”
话音落下,他下令:全岛一级战备。
护岛队每日操练两轮,早晚各一次;夜间双岗轮值,哨位加到六个;所有船只限航十里内,非许可不得出海;船坞优先修战船,民船停工;钱庄停贷,物资统一调配。
命令一条条传下去,码头上的气氛变了。修补渔网的人停下手里的活,搬石头的汉子直起腰。有人小声议论,说刚探到新岛,正该派人再去细看,怎么反倒缩回来?
陈浪没解释。他知道,有些人只看得见眼前的一口饭,看不见海那边的刀。
中午时分,他让人敲钟集合。不是召集骨干,是全岛所有人——男人、女人、老人、孩子,都到灯塔下的空地来。
他没站高台,就站在人群前,脚踩着一块旧木板。
“我们不是逃兵。”他说,“也不是贼寇。我们是想活下来的人。”
人群安静。
“去年这个时候,水师巡检来查船,扣了我们的盐,三天里死了七个兄弟。前年台风,房子塌了,粮食泡了,我们自己挖沟排水,一袋一袋往外掏烂米。三个月前,赵安福派私兵夜袭,我们埋了三十个俘虏,一个都没放走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不高,但每个人都听清了。
“现在有人在雾里点灯,盯着我们的眼睛。因为我们走得比别人远,看得比别人多。那三座岛不是终点,是我们活下去的支点。要守住它,就得先准备好打一仗。”
没人再说话。
有个老妇人抹了把脸,旁边的男人把手搭在她肩上。
陈浪接着宣布成立“战时协理组”,每户推一人参与,管粮、管药、管消息。谁家缺什么,谁家能出力,都公开记账。
散会后,几个年轻水手主动去搬箭箱。一个瘸腿的老兵拄着拐,在墙边画了个靶子,教小孩认弓弦松紧。
人心慢慢稳了下来。
下午,陈浪去了西侧码头。这里原是渔船避风的小湾,如今要改造成隐蔽泊位。老张头蹲在岸边测水深,用一根带刻度的竹竿插进泥里。
“退潮时最浅处两丈六,涨潮四丈一。”老张头抬头,“船能进,但得卡时间。”
陈浪点头。他翻开郑七留下的潮汐笔记,对照日头位置和风向,重新定了进出港时刻表。又命人在航道两侧设浮标,涂上白漆,白天看得清,夜里绑灯笼。
“不能再靠运气进出港。”他说,“每一艘船都得算准时辰。”
回程路上,他拐去靶场。
周猛正在训弓手。十个人排成一列,对着草靶射箭。靶子挂在木架上,由两人拖着来回移动,模拟敌船靠近。
第一轮射完,五支箭落空。
周猛骂了一句,亲自上阵。他拉满弓,一箭钉进靶心。第二箭更快,第三箭连发,三支箭并排插在同一位置。
“你们不是打猎!”他吼道,“是保命!差一寸,死的就是你娘老子!”
陈浪没打断。等一轮练完,他才走过去,捡起一支箭,看了看铁头。
“这批钉子熔得不够匀。”他说,“箭尖偏软,穿不透皮甲。”
他转身对随行管事说:“调一批新铁进来,专做箭头。每支箭尾刻编号,射出去多少,收回多少,一支都不能少。”
那人记下。
陈浪又看了眼靶场角落堆着的旧渔网。“拆了,编成遮幕。明天开始,所有训练挂幕布遮挡,敌人看不见我们动作。”
周猛咧嘴一笑:“还是你想得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