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钟响了三声,低沉的声音顺着海风传遍整个岛屿。老张头话音刚落,陈浪没有放下航海日志,而是抬手示意众人别散。
“先不忙。”他说,“把人都叫到灯塔下来。”
有人愣住,以为还有商议。但周猛已经转身往外走,脚步干脆。他知道那不是议事的钟声,是集结的号令。
不到半个时辰,灯塔前的空地站满了人。男女老少,工匠水手,护岛队员列在前排,手里还带着工具或兵器。他们不知道为何突然召集,但没人问。这些年来,只要铜钟响起,必有大事。
陈浪站在高台上,脚边放着火盆。他没穿铠甲,还是那身靛蓝短打,袖口磨得发白。左手搭在腰间的指南针上,右手握着航海日志。
他开口第一句,不是讲敌情,也不是说战备。
“五年前,我躺在沙滩上,饿得睁不开眼。有个女人端来一碗鱼汤,烫得她手指通红。她叫阿花。”
人群微微骚动。阿花站在第二排,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。
“那晚台风来了,茅屋快塌,一个老头用身子压住屋顶,撑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,他耳朵被掀掉一块。他是郑七。”
郑七拄着拐杖,没动,嘴角轻轻抽了一下。
“还有个人,背着发烧的孩子走了三里山路,泥里爬,石头上磕,膝盖全是血。那是你们当中一个普通妇人,姓李,儿子如今就在那边船坊当学徒。”
他指了指东面。人群顺着方向看去,那个少年正站在队伍末尾,挺直了背。
“我们不是从哪座城迁来的百姓,也不是朝廷册封的军户。我们是一群没人要的人,被逼到海上,靠自己活下来的。”
风从南面推着云过来,天色暗了一层。远处海面泛起细碎白浪,像盐粒撒在墨布上。
“有人觉得,能做生意,就不用打仗。可你们想想,赵安福让我们通商,是因为他想听海市每月初八开集?他是在等我们松懈,等我们囤满货物、卸下刀枪的时候,一网打尽。”
没人说话。几个年轻水手攥紧了拳头。
“这岛上每一堵墙,每一条路,都不是赏赐。是我们一砖一瓦垒起来的。你们脚下的石板,烧自我们自己的窑;头顶的灯塔,点的是我们自己熬的鲸油;防波堤里的木料,是老张头拿命换回来的南洋沉木。”
他翻开航海日志最后一页,声音不高,却传到了每个人耳中。
“我写过一句话:贸易非利,乃生路。路通,则军可养,民可安。”
他停顿片刻,将纸页撕下,举在众人面前。
“但现在,光有路不够了。他们要断我们的路,毁我们的家。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写的,不是账目,是生死。”
说完,他将纸投入火盆。墨字在火焰中卷曲、变黑、化成灰。
火光跳了起来,映在每个人的脸上。
“我陈浪,没资格封官许爵,也没金银赏赐。我能给的,只有这一条命。今天我把随身带了五年的指南针放在这里——它带我穿过迷雾,识过死风区,躲过暗礁阵。”
他解下腰间皮绳,取出指南针,放在高台石案上。
“它不属于我了。从现在起,属于这座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