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三年前在舟山修船,夜里守着炉火锻铁。那一刀是他亲手打的,烧了七次火,淬了三次水,才成形。从那时起,它砍翻过水师战将,劈开过海盗头颅,陪他走过一场场生死。
可今天,它断在最关键的一击上。
“哈桑。”周猛终于开口,声音哑了,“他连我的刀都算计了?”
陈浪没答。他望着南方海面,那里雾还没散。
之前火炮炸膛,是哈桑送来的铸件有问题;吴掌柜的瓷器藏着密图,是赵安福在走私军械;现在连周猛的刀都被动了手脚。
这些人早就动手了,不是一天两天。
“不止要毁我们的炮。”陈浪说,“还要毁我们的刀,断我们的手。”
周猛抬起头,眼里全是血丝。
他忽然站起身,把断刀往地上一插,抽出缴获的敌刀,甩了甩手腕。
“还能打。”他说。
陈浪按住他肩膀:“够了。今夜任务完成,敌酋已死,余众全灭。你去包扎伤口,剩下的事我来办。”
周猛没动。
“我要查是谁动的刀。”他说,“从哪个环节进的货,谁经的手,哪一批兵器有过改动。我要一个个问。”
陈浪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查。”他说,“一个都不放过。”
天快亮时,陈浪站在观星台最高处。手里拿着半截断刀,刀锋朝下。
底下水手正在清点缴获的武器,每一把都要拆开检查。货栈大门紧闭,所有库存兵器暂停使用,等塞琳娜带人逐一排查。
他低头看了眼断口。
青铜碎屑的颜色,和那晚牵星板共鸣时的青烟一样。也和瓷碗裂纹里闪出的微光一致。
这些碎片,是不是同一批东西?
他正想着,周猛走上台阶。
肩上还披着那件旧袍,手里拎着一只木盒。
“这是从我刀匠那儿收来的记录。”他把盒子递过去,“去年一共打了十二把刀,材料是从泉州三家铁铺分批买的。其中两家,名字出现在哈桑商队的供货单上。”
陈浪接过盒子,打开。
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,写着日期、重量、炉号。
他抽出一张,指着其中一个编号:“这个炉号,和炸膛火炮的铸铁批次一样。”
周猛盯着那行字,拳头慢慢握紧。
“他们早就在动手。”他说,“不只是今晚。”
陈浪合上盒子,递给身边水手:“送去塞琳娜,让她比对所有进货账目。凡是哈桑经手的,全部封存。”
水手领命下去。
周猛站在原地,没走。
“浪哥。”他忽然问,“我们还能信谁?”
陈浪没立刻回答。
风吹着断刀,发出轻微的震颤声。
远处海面,第一缕阳光刺破雾层,照在礁石上。
他抬起手,遮在眼前,望向海平线。
“信风来了。”他说,“比预计早了两天。”
周猛没动。
他低头看着插在地上的断刀,刀身裂口朝上,像一张没闭合的嘴。
阳光落在断口里,映出一点青灰色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