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照在断口里,映出一点青灰色的光。陈浪收回手,把半截断刀交给身边水手。他转身走下观星台,脚步沉稳。
郑七站在石屋外等他,手里攥着那块从哈桑商队缴获的青铜碎屑。他的右耳还在渗水,脸色发白。
“这东西,”郑七声音低哑,“和我丢的罗盘上的铜钉是一样的。”
陈浪接过碎屑,放在掌心细看。边缘不规则,颜色发青,和瓷片裂纹里的微光、火炮炸膛时飞溅的残渣完全一致。
“他们用同一批料。”他说,“不止是兵器,连你的罗盘也动了手脚。”
郑七点头。昨夜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座火山口,脚下是熔岩流动的声音,耳边响起古老的歌谣。醒来后,罗盘就不见了。
“血色航线终点不在海上。”他抬头,“在爪哇岛南边,有个死火山口,当地人叫‘鬼眼潭’。我的罗盘,一定在那里。”
陈浪没说话。他知道郑七从不说梦话,更不会乱指方向。牵星板能显出哈拉和林的地图,碎瓷能映出泉州布防,那么一块被动手脚的罗盘,为何不能引向某个隐秘之地?
“准备船。”他说,“只带两个人,轻装快行。”
郑七摇头:“不能坐大船。那边暗礁密布,潮汐无常,只有本地人才敢走。我们得换独木舟,贴着海岸线绕过去。”
陈浪同意了。两小时后,一艘改装过的窄体独木舟离开主岛,载着他们驶向西南方向。周猛留在岛上主持清查,塞琳娜负责核对所有进货记录。
三天后,他们在一处荒滩靠岸。远处山影如锅底倒扣,山顶裂开一道黑口,冒着淡淡白烟。
“到了。”郑七下了船,踩在焦土上。
两人背上干粮和火折子,顺着一条隐蔽小路上山。沿途不见草木,只有黑色碎石铺地,脚踩上去沙沙作响。空气越来越热,呼吸变得沉重。
祭坛入口就在火山口内侧。一排人骨堆在门前,锁链缠满海藻,像是从海底拖上来的。风穿过石缝,发出呜呜声。
郑七突然停下脚步,右耳流出更多水来。他抬手摸了一下,指尖沾湿。
“里面有声音。”他说,“他们在唱歌。”
陈浪掏出手帕塞进他耳朵,又解下腰带绑住两人手腕。他点燃火折子,推门进去。
环形石台刻满图腾,中央凹槽嵌着一只罗盘——正是郑七遗失的那一块。铜钉位置与缴获的碎屑吻合,表面有细微划痕,像是被人强行拆卸过。
火光晃动间,石台后立起一人。披黑羽长袍,面覆熔岩纹面具,手持青铜蛇杖。他不动,但地面微微震颤。
郑七猛地挣扎起来,嘴唇颤抖:“别听!那是招魂调!”
那人开口了。音节低沉,像从地底传来。第一句竟是《牵星童谣》的前半段,郑七教给水手们用来记星位的曲子。
可接下来变了。
后半段旋律转为急促,词句虽听不懂,但节奏分明——是《江防令》,南宋水军传递军情时用的密歌。襄阳陷落后,这套曲谱早就失传了。
陈浪立刻捂住郑七的嘴。老舵工双眼失神,喉咙里开始哼出同样的调子,身体往前倾,像是被什么拉着。
歌声继续。每一声落下,罗盘指针就跳一下。不是受磁力影响,而是随着节拍震动。
陈浪低头看自己怀里的指南针。它原本安静,此刻却剧烈抖动,指针不再指向北方,而是直直指着祭坛地底的一道裂缝。
他想起牵星板发光时的情景。宝石吸了星光,血滴上去才显出航路。这些器物,似乎都需要某种触发。
他摸出小刀,在掌心划了一道。血涌出来,他抹在指南针表面。
刹那间,指针狂转一圈,停住。光芒从内部泛起,幽蓝微弱,却清晰照亮了裂缝深处。
那里有东西。
郑七突然发力,挣脱束缚,踉跄冲向祭坛中心。他一边跑一边喊:“翡翠岛!就在下面!我看到了!海图上没有的地方!”
陈浪追上去,一把将他拽倒。郑七在地上挣扎,嘴里还在念歌谣和战令混杂的词句。
“绑住他!”陈浪喝了一声。
他用锁子甲的链条把郑七捆在石柱上。郑七不停扭动,右耳不断渗水,像是体内灌满了海水。
这时,巫师停下了歌唱。
他缓缓转身,蛇杖顿地。整座火山轻轻一震,碎石从顶部落下。
陈浪站在原地,没动。他盯着那道裂缝,又看了眼手中的指南针。它悬浮起来了,离地三寸,蓝光稳定,像被什么东西吸住。
他知道不能再等。
他松开腰带,解下指南针,朝着裂缝扔了下去。
指南针没有掉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