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浪没说话。他走到桌边,拿起旧星图摊开。墨线画的航线清晰可见,北纬十八度,东经百二十六。
“改航。”他说,“不用罗盘,按老法子走。信风在哪儿,我们就去哪儿。”
塞琳娜点头,重新给郑七耳周涂上药粉,用布条裹紧。那药呈深蓝色,遇湿变黑,像海底某种藻类的颜色。她一边包扎一边低声念几句波斯词,指尖在耳廓画出细密纹路。
郑七渐渐安静下来,呼吸平稳了些。
等她做完,陈浪示意周猛留下照看,自己带着塞琳娜走出舱门。
甲板上风不大,帆吃着半力。水手们各司其位,没人敢靠近主舱。吴掌柜送来的那些箱子早已扔进深海,连渣都没剩。
“你觉得哈桑知道这东西会伤人?”陈浪问。
塞琳娜冷笑。“他知道。他送来不只是为了吓你,是为了让郑七变成活引路标。只要他还听得见‘海魂’,船就会被带到那个地方——不管是埋伏,还是沉船坑。”
“他想让我们去哪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我知道这罗盘不是他造的。这种东西,只有几百年前下过南洋最深处的人才见过。阿拉伯商人叫它‘亡者之眼’,说它靠死人的执念导航。”
陈浪望着海面。天边云层低垂,看不出日头位置。信风稳定,应该能撑到明日午时。
“你为什么肯救他?”他忽然问。
塞琳娜顿了一下。“我不是为了他。”她说,“我是为了你。没了郑七,你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。你现在杀得了哈桑,可下一个是谁?赵安福?蒙古人?你总得有人带你走。”
她抬头看他。“而且……我也怕变成这样。被控制,被利用,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。”
陈浪没再问。
他回到舱内,坐在郑七旁边。老人昏睡着,脸上湿痕未干。塞琳娜施完术后退到角落,手里毒针仍未收起,眼睛一直盯着那铁匣。
半夜子时,塞琳娜准时起身。
她解开郑七耳上布条,药粉已经褪色发白。耳道口又有水珠渗出,比白天少了一些。她重新上药,封窍,扎针逼血。这次血量更少,但颜色更深,几乎发黑。
她把血倒进碗里,还是往东南滑。
陈浪一直守着。他把罗盘锁进防水铁匣,沉入盛满淡水的桶中。水面平静,没有涟漪,也没有显影。
可他知道,它还在动。
第二天清晨,风向未变。
陈浪站在船头查看帆索。牵星板收在舱里,没人敢碰。水手们全凭经验判风测流,航速慢了不少。
他刚要下令调整主帆角度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塞琳娜走出来,脸色发白。
“他又开始听了。”她说。
陈浪回头。郑七不知何时出了舱,站在船尾栏杆边,右手贴着右耳,像是在听什么。风吹乱他花白的头发,露出那只残缺的耳朵,边缘泛着诡异的青白色。
“他在说什么?”陈浪问。
塞琳娜摇头。“不是他说的。是别人,很多声音叠在一起,在喊同一个词。”
陈浪走近。郑七嘴唇不动,但喉咙里传出低语,像是从海底传来:
“……回来……回来……”
每喊一声,他耳中就滴下一滴水,落在甲板上,迅速结成冰珠。
陈浪伸手去拉他。
郑七突然抬手,一把抓住他手腕,力气大得不像病人。他的眼睛睁开了,瞳孔缩成一条细线,直勾勾盯着陈浪。
就在这一刻,他的指尖在陈浪掌心划了一下。
一道痕迹留下来,是个漩涡形状,和当年他在临终前画的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