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吹,船在浪上起伏。
陈浪站在甲板上,掌心那道漩涡状的划痕突然发烫。他低头看去,皮肤下的热感像从骨头里渗出来,顺着手臂往上爬。桶里的水开始转圈,一圈比一圈快,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漩涡,正对着罗盘铁匣。
他立刻转身进舱。
郑七躺在榻上,布条刚换过,耳周药粉已经泛白。塞琳娜说这药能压住海水倒灌,但每过一个子时就得重施一次针。现在离下一次还差两刻,可老人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,嘴唇一张一合,像是在回应什么。
周猛守在门边,刀横在膝上。他抬头:“浪哥?”
陈浪没答话,走到铁桶前掀开盖子。水面仍在打旋,罗盘虽被封着,却能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震动,像有人用指甲轻轻敲铜。
“不对。”他说,“封印撑不住了。”
话音未落,甲板上传来一声闷响。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,像是有人在用钝器砸船板。陈浪冲出去,看见几个水手跪在地上,双手抱头,嘴里发出呜咽声。一人突然跳起,朝船尾狂奔,嘴里喊着“娘!我回来了!”,被另一人死死抱住才没跳海。
周猛也站了起来,脸色变了。“他们……怎么了?”
陈浪盯着铁匣,“全船只要碰过海图、摸过牵星板的,都会被拉进去。这不是病,是被人拽进了记忆里。”
他回头对周猛说:“锁舱门,不准任何人靠近罗盘。我去看看郑七。”
刚踏进舱门,就听见老人在哭。
“我不该活下来……我不该活下来……”郑七翻过身,脸贴着木板,手指抠进缝隙,“那天夜里,风不大,星也不少。我说能走鬼哭礁,我说有路——可那不是路,是坟场啊!”
陈浪蹲下,“你看到了?”
“全看到了!”郑七猛地抬头,眼白全是血丝,“一百零三人,一个不少。他们站在水里,头发飘着,眼睛空的。他们说,‘你走了,我们沉了,你还活着?’……我骗了自己二十年,以为是我运气好,原来我是逃兵!我是唯一活着出来的,所以海魂不放我走!”
陈浪一把按住他肩膀,“醒过来!”
郑七喉咙里发出咯咯声,右耳边缘又渗出水珠,滴在地上,结成冰点。
外面传来骚动。陈浪冲出舱门,看见周猛已经拔刀在手,正往主桅方向冲。他几步追上,一把拽住后领。
“你去哪儿!”
周猛回头,眼睛发红。“我妹妹在船上!她穿着蓝布衫,脚上没鞋,他们在打她!她说‘浪哥救我’——我得下去!”
“那是假的!”陈浪吼,“你看清楚,这是船,不是沧州码头!”
周猛挣扎着,“可她就在那儿!我听得见!”
陈浪抬手就是一拳,将他打倒在地。周猛晃了晃头,还没起身,又扑向船舷,嘴里喊着“带她回家”,伸手就要砍断缆绳。
陈浪抽出腰间短斧,一脚踹在他腿伤处。周猛惨叫一声跪下。
“你清醒点!”陈浪抓住他衣领,“你妹妹死了!早死了!你现在跳下去,什么都救不了!”
周猛喘着粗气,眼泪流下来。“可她叫我……她真的叫我了……”
陈浪把他拖到角落,绑在柱子上。“你给我坐这儿,睁着眼,看着天。风在吹,船在走,这才是真的。”
他回到主舱,打开铁匣。黄金罗盘静静躺着,指针缓缓转动,每转一下,桶里的漩涡就加深一分。
他想起郑七说过的话:**“寻者失魂,持者亡命,唯血可解。”**
塞琳娜用血试过,罗盘吸了。现在它要的不只是血,是懂海的人的记忆、执念、命。
不能再拖了。
他拎起航海斧,走到甲板中央。
“都听着!”他吼,“闭眼!捂耳朵!谁也不准看,不准听!”
没人动。几个水手还在原地打转,嘴里念着家乡话。一人突然大笑,说田里稻子熟了,要去收。
陈浪举起斧头,劈向铁匣。
“铛!”一声巨响,火星四溅。铁匣裂开一道缝,罗盘露了出来,表面泛起一层青光。
四周空气一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