塞琳娜颈后的刺青还在发烫,皮肤下的刻线像活了一样缓缓移动。陈浪盯着那片泛红的纹路,手指停在半空。他没说话,转身走出木屋,直接召来周猛和两名亲信,在沙盘前低声下令。
“塞琳娜留下,主岛戒严。郑七留下的铁模和坐标封进铁匣,沉入北礁石洞。”
周猛拄着刀站直身子,左腿缠着湿布,渗出血迹。“你要去爪哇?”
“婚事不能推。”陈浪说,“使者等在码头,王宫派来的船已经靠岸。”
“我不信这门亲。”周猛声音压低,“一个从没露过面的公主,突然要嫁你?跟当年我妹妹被卖前,县衙办酒一样。”
陈浪看了他一眼。“我知道有鬼。但这时候撕破脸,爪哇会倒向蒙古。”
他取出一张油纸,上面画着爪哇主岛的浅水航道。这是早年一艘商船逃难时口述的路线,只标了三处暗滩位置。他用炭笔在迎亲船可能停靠的湾口圈了一下。
“你带十个人,扮成抬轿的随从,藏进夹舱。带短铳,配磁石索。”
“伤腿撑不住太久。”
“不用你打,只要你在。”
周猛没再争,点头退下。
三天后,陈浪站在爪哇王宫外的石阶上。赤脚的乐手吹着骨笛,棕榈叶编的彩门搭在入口,空气中飘着香料味。迎亲的队伍从码头一路走到宫墙内,沿途百姓围观,没人说话。
公主由两名老妇扶出偏殿。她穿红纱长裙,头戴金丝冠,脸上蒙着薄纱。陈浪上前牵她的手,指尖触到一丝凉意。她没抬头,也没抽手,动作规矩得像排练过百遍。
当晚,婚殿点满牛油烛。门窗关死,帷帐垂下。侍女退下后,殿内只剩两人。
陈浪坐在床沿,解下腰间匕首放在枕边。他没吹灯,只是望着窗外的月光。
过了许久,她走过来,坐在另一侧。身影映在墙上,一动不动。
忽然,她抬手摘下发簪。簪尾滑出一截细刃,直刺陈浪心口。
风声未起,刀已近喉。
梁上一声闷响,周猛从横木跃下,右脚落地不稳,整个人歪斜扑出。他用刀鞘横挡,铛的一声撞开匕首。力道太大,他自己也滚倒在地,左腿绷带裂开,血涌出来。
陈浪没动。他盯着公主,慢慢伸手抓住她左腕,往上捋袖。
一道烙印露出来。蓝墨蚀皮,边缘呈波浪状,像是海浪卷过沙地留下的痕迹。
和塞琳娜的一样。
他松开手,声音很平。“你是第几个?”
公主咬牙,手腕一翻又要刺。周猛扑上来扣住她手臂,单膝压住她肩膀,把她按在地上。她不动了,闭上眼,嘴角渗出血沫——牙囊破了。
陈浪捡起掉落的匕首,掰开握柄。里面刻着一行小字:福记三十七号货。
他认得这个编号。去年缴获赵安福的账本里,这类标记出现在“南运女口”条目下。所谓“女口”,是市舶司对被充作贸易筹码的汉家女子的称呼。三十七号,意味着至少有三十六个女人走过这条路线。
他把匕首扔在桌上。
“外面怎么说?”
周猛喘着气。“守门的说是新娘犯病,我已经让兄弟们守住偏殿后门。”
陈浪起身,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。守卫站在十步外,背对着殿门。远处传来鼓声,宴席还没散。
他回身看了看公主。她躺在地上,胸口起伏,眼睛始终闭着。
“她不是来杀我的。”
“不是?”
“她是来死的。”陈浪说,“刀上有毒,但她没打算活下来。”
周猛抹了把脸上的汗。“那为什么动手?”
“命令。”陈浪拿起那枚无铭铜牌,“赵安福要借她的手毁掉盟约。婚事一败,爪哇王会觉得我们轻慢,蒙古人就能趁机拉拢。”
“我们现在就走?”
“不行。我一走,他们就会说是我杀了新娘。到时候整个岛都会追杀我们。”
他走到墙角,掀开地毯。下面是一块松动的石板。他撬开石板,掏出一个小陶罐,倒出几粒黑色药丸。这是岛上土医配的止血散,混了海胆粉和鱼胶。
他递给周猛。“敷上,别让血流太多。”
周猛接过药,自己撕开裤管,往伤口撒粉。疼得额头冒汗,但他没出声。
“你说她……是不是也被哈桑的人训练过?”
“烙印一样,手法也一样。”陈浪看着公主,“但她没受过完整训练。刚才那一刺,快是快,但角度太正,是死路。真正的杀手会斜切动脉,不留声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