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面震动还在继续,沙层下的东西推得更急了。陈浪盯着那处翻动的海底,右手按在刀柄上,左手掌心的布条被夜风吹得轻晃。他没去扶,只将身体站稳。
周猛拄着木杖从船尾走来,脚步慢,但每一步都踩实。他在陈浪身边停下,喘了口气,望向漩涡中心。“它要出来?”
“不是它。”陈浪说,“是有人让它动。”
话音刚落,远处海平线浮出几道黑影。先是模糊的一线,接着轮廓清晰起来。帆未张,船身低伏,但行进极稳,显然是顺流而来。船首挂着铜灯,光色青黄,与寻常商船不同。
“探风灯!”陈浪下令。
桅顶火把立刻点亮,三明一暗,连闪三次。这是警戒信号。水手们迅速就位,炮舱掀开盖板,火油罐搬至甲板边缘。有人低声传话:“不是咱们的人。”
周猛眯眼看了片刻,“宋军制式楼船,泉州工坊打的铁钉,错不了。”
陈浪没答。他盯着那些船的航路——正卡在信风转向的节点上,不快不慢,恰好封住所有退路。这不是巡逻,是围堵。
第一艘敌船驶入五百步内停下。船头立着一名披甲军官,举起一面小旗,左右摆动三下。这是要求接信的信号。
“射箭书。”陈浪说。
话音落下,一支箭破空而来,钉在主桅下方。箭杆绑着油纸包,封口压着一方泥印。陈浪取下箭书,拆开外层,看到那枚印迹时,手指顿了一下。
泥印上是一组数字:七月初三,寅时三刻。
那是他女儿的生辰八字。
他低头看着那行字,脸上没有变化,转身走到船边,从桶里舀起一盆海水,将整张纸浸入水中。墨迹遇水不散,反而显出另一层暗纹——市舶司火漆标记,外围一圈细字,写着“泉府机密”。
“赵安福。”周猛站在他身后,声音低沉,“他知道你在这儿,也知道你不敢不管。”
陈浪把湿纸递给他。周猛接过一看,冷笑出声:“拿孩子换命?这狗官真做得出来。”
陈浪没说话。他走回船首,望着敌舰方向。那几艘楼船已排成半月阵型,封锁了东、北两面海域。南侧是漩涡金流,西面则是浅滩暗礁区。他们被逼停在最不利的位置。
“他算准了我们动不了。”陈浪说,“蓝光还在,舰队不能散。他就是要我们困在这里,等他自己来收网。”
周猛把战书捏紧,忽然转身走向主桅。他抽出腰间铁钉,抬手一砸,将纸钉在桅杆高处。风立刻卷着它猎猎作响。
“全船听令!”他吼了一声,“赵安福送战书来了!用的是孩子的名字!你们听见没有?他拿亲人的命当兵器,以为我们怕了!”
甲板上一片寂静。水手们停下手中活计,抬头望着那张被钉住的纸。
“我告诉你们!”周猛声音更大,“我们不是逃兵,不是海盗,也不是谁家的奴才!我们是跟着浪哥闯过鬼门关的人!他敢来,我们就敢让他沉在这片海!”
没人应声,但有人握紧了刀柄,有人低头检查火绳。炮手悄悄试了引信,确认干燥。
陈浪看着这一切,没阻止,也没开口。等周猛说完,他才走上前,从怀里取出航海日志,翻开一页空白纸,用炭笔写下十二个字:“赵氏以亲名为刃,我以潮信为盾。”写完,合上本子,插回怀中。
“传令。”他说,“全舰熄灯,只留桅顶青灯一盏。”
灯火陆续灭去。整支舰队陷入黑暗,唯有那点青光悬在高空,像一颗不落的星。
“再传。”陈浪继续说,“各船检查锚链,加固缆绳。火油罐分两批存放,一半备于甲板,一半沉入舱底防水箱。炮位轮流值守,每人两个时辰,不准睡。”
命令传下去后,船上开始忙碌。脚步声在甲板上来回走动,铁器轻碰,绳索收紧。陈浪站在原地,目光始终没离开敌舰旗舰。
周猛走过来,靠在船栏边。“你打算怎么破这局?”
“他以为我们被困。”陈浪说,“其实他才是那个等风的人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看他的阵型。”陈浪抬手指向敌船,“东面两艘,北面三艘,间距相等,航速一致。他在等季风转向,好一举压上。但他不知道,我们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清楚风从哪来。”
周猛皱眉,“你是说……蓝光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