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海面还蒙着一层灰雾。陈浪站在旗台高处,盯着那三艘市舶司的快舰缓缓靠近。船头挂着的不是军旗,是一把刀——半截断刃,刀尖没了,只剩个豁口的柄,用麻绳吊着,在风里晃。
那是周猛的刀。
他没动,也没说话,只把手按在腰间的航海日志上。纸页被昨夜的潮气浸过,边角有点发皱。他记得周猛最后一句话是“刀别留岛上”,可现在这把刀被人挂在敌船头上,像条死鱼一样示众。
“点三盏渔火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传得远。
亲卫立刻下去传令。岛上的火盆全熄了,连灶房的烟都掐灭。只有码头摆了三盏旧灯笼,里面点了油芯,火苗小,光弱,远远看去像是没人守的空岛。
塞琳娜从偏舱走出来,披了件深色斗篷,颈后的纹样在雾里看不清。她走到陈浪身边,低声说:“北口的风转南了。”
陈浪点头。“就等这个时候。”
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陶罐,揭开盖子,里面是些蓝灰色的粉末,带着咸腥味混着一点苦香。这是哈桑留下的东西,她一直藏着,没让第二个人碰。
“能撑多久?”
“一炷香。”她说,“风推着走,够他们看见不该看的东西。”
陈浪看了她一眼。她眼睛很亮,没有怕,也没有犹豫。他知道她恨这种被人操控的感觉,就像当年在哈桑手里一样。但现在不一样了,这次是她在下药,不是别人给她喂毒。
“放吧。”
塞琳娜沿着礁石往北走,脚步轻,踩在湿岩上没声。到了风口,她把陶罐里的粉撒出去。粉随风散开,混进海雾,像一层薄纱贴着水面飘过去。很快,那片雾就变了颜色,灰里透蓝,流动时像有影子在游。
三艘快舰已经驶到四百步内。前船甲板上站着几个兵,举着望筒往岛上瞧。突然,一个人猛地后退,撞翻了旗杆。另几人也乱起来,指着海面大喊。
“有东西!水里有东西!”
船上锣响,弓手立刻上弦。可他们盯住的海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雾在动。可越是看不见,越觉得哪里不对。有人开始念经,有人往甲板洒盐。
陈浪在高台上看得清楚。他知道那不是真鬼,是毒雾让人眼花。人在海上待久了,最怕的就是看不见的东西。风一吹,雾一绕,再硬的汉子也会疑神疑鬼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他对身边亲卫说,“叫孩子们回哨所,响箭备着,没令不准放。”
亲卫跑下去。他又转向北面,看着那三艘船在雾里打转。主舰还在往前,但慢了很多,像是不敢靠太近。
“该走了。”他说。
他自己带了八个人,都是老水手,会潜流,懂闭气。每人身上裹了油布,外头缠上海藻,嘴里咬着铜哨。这是郑七教的老法子,靠哨音调呼吸,能在水下走半里不换气。
他们从西侧礁缝下水。那边水流急,敌船不敢靠,正好绕后。海水冷,刺得伤口发麻。陈浪左肩的疤又开始抽,他没管,只跟着队伍慢慢游。
雾太大,上面的人根本看不到水下动静。他们顺着暗流摸到敌舰尾部,抓住锚链往上爬。木船底渗水,滑得很,但他们动作熟,一个接一个翻上甲板。
没人喊,没人动兵器。陈浪从怀里掏出一根烧过的铁钎,通红,冒着烟。他蹲下来,在主舰甲板正中,一笔一划烙了四个字:**潮信同盟**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