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面刚平,天边泛白。陈浪站在高崖上没动,手还按在腰带上的布条。那三艘敌舰已退远,帆影缩成黑点,消失在南线水道。他没下令追,也没让队伍松劲。鼓声停了,但哨位没撤,火堆熄了,人还在。
他转身往岛内走,脚步沉,一路穿过礁石区,直奔外礁祭坛旧址。那里原是周猛下葬前停灵的地方,如今只剩一块平石,四周围着烧过的香灰。昨夜风大,灰被吹散了一半,露出底下压着的东西——一堆碎金片,在晨光里闪了一下。
那是黄金罗盘的残骸。
这罗盘本是郑七临终前交给他的,说是祖上传下的“定海针”,能辨真假风向。可后来发现不对劲,指针会乱转,看过的人夜里做梦,听见老舵工哼童谣。陈浪不信鬼神,但信人心易乱。他让人把罗盘砸了,碎片埋在这儿,上面盖香灰,算是镇住。
现在灰被掀开,金片全聚到了石台中央,拼成半个圆,缺口朝东,正对初升的日头。指针居然还在,竖着,颤着,尖端直指陈浪胸口。
他停下脚,没往后退,也没靠近。身后跟着的两个亲卫想上前,他抬手拦住。
“去叫塞琳娜。”
亲卫跑走。他独自站着,盯着那指针。它不动了,就那么指着,像认准了什么。风从海上吹来,带着咸气,石台上的金片轻轻响,像是有人在低语。
一刻钟后,塞琳娜来了。她披着斗篷,袖口沾着药渍,脸色发白,显然是刚醒。她一眼看到石台上的东西,眉头一拧。
“它不该在这里。”
“它自己回来的。”陈浪说,“昨夜没人动过。”
塞琳娜走近几步,蹲下身,没用手碰,只低头看。她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深,盯着那指针看了很久,忽然伸手从颈后摸出一根细银针,往金片边缘划了一下。针尖碰到金属的瞬间,发出一声轻响,像是冰裂。
她收回针,指尖微抖。“里面有东西活着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不是机器,也不是磁铁。”她抬头,“是用血养过的东西。郑七有没有跟你说过,这罗盘是怎么传下来的?”
陈浪摇头。“他只说,是他祖父从一艘沉船上捞起来的,那时船上没人,只有这个在转。”
塞琳娜站起身,绕着石台走了一圈,嘴里低声念了几句听不懂的话,像是波斯语。她说完,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陶瓶,倒出一点红粉,撒在金片周围。粉落下去,立刻冒起一丝青烟,气味刺鼻,像烧焦的鱼骨。
“它想活。”她说,“昨夜有人念童谣,是不是?”
陈浪点头。守夜的几个水手今早报上来,说半夜听见有人唱“星落南洋,刀指潮头”,可查过没人开口。
“那是它在找主。”塞琳娜说,“郑七用一生压住它,现在他走了,它要换人。”
陈浪没说话。他知道郑七有多怕这东西。老头临死前最后一句话是:“别让它认你。”可现在它偏偏指着自己。
“能毁吗?”
“不能。”她摇头,“硬毁,它会炸。伤的不只是手,是心神。看过它的人都会疯,像哈桑船上的那些人。”
陈浪沉默。他知道她说的是真事。哈桑的商队里有过一个领航员,天天看星盘,后来突然跳海,死前说自己看见海底有城,灯都亮着。
“那就只能改。”
“怎么改?”
“熔了它。”塞琳娜看着他,“用执念最深的人的血点火,把它炼成别的东西。不再是罗盘,就不算违誓。”
陈浪问:“谁的血?”
“我的不行,你的也不行。”她顿了顿,“得是我愿意替你流血的人。”
她没等他说什么,转身就走。陈浪跟上。两人一路走到北侧工坊,那是岛上唯一有熔炉的地方,平时用来修船钉和铁链。塞琳娜让所有人退出去,只留一个烧火的学徒,叮嘱他听令加炭,不得多看。
炉火烧起来,温度慢慢升高。她把金片一片片捡起,放进铁匣,准备投炉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陈浪站在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