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水还在涨,陈浪站在高崖上没动。风从海面吹来,带着湿气,指环贴在右手食指上,温热未散。他低头看了眼那枚素面的环,纹路像是星图,又像是漩涡,和郑七临终前画在掌心的符号一模一样。
他转身走下石阶,脚步稳,没回居所,直奔议事厅。塞琳娜已经等在门口,斗篷还没脱,左臂袖口渗着血迹,脸色比早上更白。
“账册准备好了。”她说,“三份,按你说的,给了吴掌柜、阿卜杜勒、爪哇商首。”
陈浪点头。“码头那边呢?”
“揭帖正在印,半个时辰内能贴出去。”
他走进厅内,桌上摊着一张泉州港舆图,红线标出市舶司、码头、赵府位置。几个亲卫守在门外,没人说话。他知道他们在等命令,但他没急着开口。
账册是赵安福自己留下的祸根。二十年受贿记录,一笔笔写得清楚,连哪年克扣盐船导致瘟疫都记了进去。这东西本藏在他书房暗格,是塞琳娜用毒粉迷晕守夜婆子,从墙缝里掏出来的。当时她只说了一句:“他以为锁得住钱,其实锁不住命。”
现在,该让它见光了。
天刚过午,第一批商船陆续靠岸。码头上人声渐起,挑夫吆喝,货箱堆积。就在这个时候,几张黄纸被人贴在市舶司大门两侧、税关木柱、酒楼门板上。
纸上写着《市舶司二十年受贿实录》。
有人驻足,念出声:“嘉定十三年,收吕宋船主贿银八百两,放行私盐五百担……”
“宝庆元年,扣陈浪盐船三艘,致海岛疫发,死十七人……”
“绍定五年,向蒙古细作通风报信,换北地貂皮五十张……”
围观的人越来越多。起初是窃窃私语,后来变成怒骂。一个老商贩扯着嗓子喊:“我儿子就是那年病死的!原来是他把药船扣了!”
旁边有人应和:“我家货被罚三次,每次都说不合规矩,原来是进了他的腰包!”
消息像潮水一样漫开。不到一个时辰,整个南码头都在议论。商人们聚在一起,脸色铁青。有些人当场撕了市舶司发的通行文书,扔在地上踩。
塞琳娜站在酒楼二楼窗口,看着底下人群涌动。她没笑,也没说话,只是轻轻拍了下窗框。这是信号。
三名女奴立刻动身,分别混入集市、茶棚、货栈。她们的任务不是煽动,而是盯人——看谁在人群中打听陈浪的行踪,看谁偷偷往赵府方向跑。
傍晚前,三条线索汇到一处:三个自称是“求见提举”的商人,天未黑就进了城南巷子,行迹鬼祟。塞琳娜派人尾随,在酒肆里设局灌醉,搜出火漆印样、蒙文密信底稿,还有半张画着军港布防的草图。
她亲自把东西送到陈浪手上。
“他要找蒙古人救命。”她说。
陈浪盯着那封密信,没说话。他知道赵安福不会坐以待毙。这个人能在海上查船时笑着给水手递酒,也能在谈笑间下令沉船杀人。但现在,他已经慌了。
慌的人,最容易犯错。
第二天一早,陈浪下令,将账册原件和密信一起挂在市舶司门前旗杆上,用油纸包好,四角压石,任人围观。旗杆原是用来挂官令的,如今挂的是他的罪证。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
赵府开始闭门谢客。门房不接帖子,也不放人进。院墙上加了岗哨,家丁持刀巡走。可越是这样,越显得心虚。
第三天清晨,一群商人围到了府外。起初只有几十人,都是被坑过的船主、货商。他们不吵不闹,就站在门口,手里举着写有“讨公道”“还血债”的木牌。
到了中午,人数翻了三倍。有人带了鼓,有人敲锣。一个老舵工当众跪下,哭喊:“我两个儿子死在你们扣的船上,饿死的!你们吃肉,我们吃土!”
人群开始骚动。
府里的守卫紧张起来,纷纷握紧兵器。箭垛后探出头,弓弦拉响。眼看就要动手,忽然一声笛音划破空气。
尖锐,扭曲,像是从骨头里磨出来的。
所有人抬头。
塞琳娜站在对面酒楼屋顶,手持一根灰白色骨笛,放在唇边。她闭着眼,手指按着孔洞,吹出一段不成调的旋律。那声音不似人间所有,听得人耳膜发胀,心里发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