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鸟的翅膀扫过旗杆顶端,那面残破的官旗飘了下来,像一块旧布盖在碎瓷上。火把的光在人群脸上跳动,有人喘着粗气,有人握紧拳头,还有人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不敢抬头。
陈浪往前走了一步,弯腰捡起那面旗。布料已经发黑,边角烧焦了半寸,那是昨夜赵府起火时溅来的火星。他没说话,转身走向火盆。盆里的火还没灭,炭块红着,冒着细烟。
他把旗扔了进去。
火焰猛地窜高,照亮了他的脸。众人静了下来。
“这面旗,压了我们二十年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,“今天,它该烧了。”
话音落,火光炸了一下,像是回应。有人低声应了一句:“该烧。”
陈浪回身,朝议事厅方向抬了下手。塞琳娜从门后走出,吴掌柜和阿卜杜勒跟在她身后,三人抬着一口铁箱。箱子是生铁铸的,边角包铜,锁扣上还挂着市舶司的旧印。
他们把箱子放在石阶上,当众打开。
里面没有金银,只有三份羊皮卷,一叠账册,还有一封蒙文密信。账册是赵安福的手笔,密信上有蒙古万户府的火漆印。羊皮卷上写着三份内容相近的盟约草案,分别用汉文、波斯文和闽南俗字誊写。
吴掌柜站出来,手里拿着算盘。“这些事,我亲眼见过。账册是真,密信也是真。赵提举这些年,收钱放私船,扣货害人命,连药船都敢拦。我们不是造反,是活不下去。”
阿卜杜勒点头。“我的船被烧过两次,一次是因为不肯给哈桑让路,一次是因为不肯交‘平安税’。现在,我不想再看谁拿刀指着商路说话。”
人群开始骚动。有人问:“那以后呢?谁来管码头?谁来定规矩?”
陈浪没回答。他从塞琳娜手中接过一枚指环。素圈,表面刻着细纹,像是星图,又像是海流的走向。他将指环嵌进一把断剑的护手。剑身原本是周猛用过的,前段在战斗中折断,只留下半截,如今镶上指环后,竟泛出一层幽蓝的光。
他举起剑,对众人说:“信物已经有了。谁愿意第一个签字?”
没人动。
割掌立誓是老规矩,血渗进纸里,才算天知地知。可现在不同往日,朝廷还在,官府未倒,谁先动手,谁就可能被当成乱首。
陈浪看了看四周,把剑尖抵在自己左手掌心。
血立刻涌了出来,顺着剑身流下,滴在最上面那份羊皮卷上。红点在纸上扩散,像潮水漫过沙地。
“我不求天应,只求人心。”他说,“今日以潮为证,以海为凭,凡入此盟者,共护航路,共享讯息,共拒贪暴!”
他挥剑,斩向盟约。
剑刃刚碰纸面,风停了。
广场上的火把不再摇晃,人群的呼吸仿佛也断了一瞬。天上的云不动,海也不响,连远处礁石间的浪花都凝在半空。
接着,一道光从羊皮卷上冲起,直入夜空。
所有人都抬头。
光柱散开,空中浮现出一幅海图。北起明州,南至南海诸岛,一条条航线亮如星河,一个个港口闪着微光。更让人震惊的是,图中标出了数十条从未公开的暗路——绕过鬼哭礁的捷径,藏在群岛间的避风湾,还有深水锚地的位置。
有人认了出来:“这是……郑七师傅画过的针路!”
陈浪望着海图,声音低了些:“这不是我画的。是那些死在海上的兄弟,是郑七师傅,是你们的父亲、儿子、兄弟用命趟出来的路。现在,它属于所有靠海吃饭的人。”
吴掌柜当场跪下,把算盘放在地上。“我吴家三代跑船,受尽盘剥。从今往后,行会解散,账册归盟,物资听调。”
阿卜杜勒抽出腰刀,插在地上,单膝跪地,右手抚胸。“我以波斯礼起誓,三艘商船常驻护航队,航讯共享,遇险必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