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斜照在“海青天”号的甲板上,热气从木板缝里往上冒。陈浪站在舱门口,手里还攥着那半片金箔,边缘的刻痕在光下看得更清楚了。
他没动,也没说话,只是盯着远处码头的一角。
那里来了个人。
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,袖口磨出了毛边,腰间束着旧麻绳。他站在跳板前,被人拦下,手里捧着一卷黄纸,封面上写着几个大字——《讨海寇檄文》。
守卫通报上来时,陈浪只回了一句:“让他等着。”
那人就在甲板外侧站下了。日头越来越高,没人给他搬凳子,也没人递水。风吹过来带着盐腥味,他的衣角被吹得轻轻抖。
两个时辰过去,那人影还在原地。
嘴唇干裂,脸色发灰,可那卷纸始终抱在胸前,没松手。
终于,他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,却穿透了码头上的喧闹:“海寇不除,国将不国!尔等盘踞海岛,劫掠商船,残害百姓,罪不容诛!”
几个路过水手停下脚步,有人皱眉,有人冷笑。
话音刚落,舱门响了。
陈浪走出来,脚步很轻,踏在甲板上几乎没有声音。他走到那人面前,距离三步远,停住。
陆子渊抬头看他,眼里有血丝,嘴角微微抽动。
“你就是写这东西的人?”陈浪问。
“正是陆某。”
“你说我杀百姓?”
“你占岛为王,拒缴赋税,私通外商,形同叛逆!”
陈浪没反驳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,黑色焦糊,沾着暗红痕迹。他手腕一扬,那物件砸在陆子渊脚前,发出一声闷响。
是半块铁片,混着烧过的骨渣。
“三年前沧州饥荒,流民断粮,有人把死人肉挂在火上烤,用铁条串着,一边滴油一边吃。”陈浪说,“这是我从周猛手里接来的证物。你写的‘残害百姓’,可知道百姓是怎么活下来的?”
陆子渊低头看着那铁片,身子晃了一下。
“你骂我是寇,那你告诉我,是谁逼他们吃这个的?”
“官府不开仓,漕运截流,边军抢粮,地方豪强囤米卖价——你一篇檄文骂尽四海,怎么不敢提这些?”
陆子渊张了嘴,没出声。
“你要讨伐我?”陈浪往前一步,“那你先说,当年你父亲因海贸获罪被斩首,泉州府抄家那一夜,你在哪里?”
陆子渊猛地抬头,眼眶泛红。
“我在……”
“你在建康苦读,盼着科举翻身,对不对?”陈浪打断他,“你恨海贸毁了你家,所以现在要把所有靠海吃饭的人都打成贼?”
“我不是——”
“你是。”
陈浪弯腰,捡起那块铁片,塞进陆子渊手里。他的手指粗粝,掌心有老茧,碰到对方手腕时,陆子渊缩了一下。
“拿着。下次再写‘百姓受苦’的时候,想想这块铁的分量。”
陆子渊的手指慢慢收紧,指节发白。那铁片硌得他掌心生疼。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他低声问。
“我想看看你能走多远。”陈浪退后一步,“你既然来了,就留下。我要你重写这篇檄文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加四个字。”
“哪四个?”
“或可招安。”
陆子渊怔住。
“你说我该杀,但也得给人留条活路。”陈浪说,“你要真信自己写的道理,那就亲手改它。不然,你不过是个借笔杀人、想换功名的文吏。”
周围没人说话。风从南面吹来,带着湿气。
过了很久,陆子渊低头看向怀里的檄文。他慢慢抽出腰间的笔,墨已经干了,他咬开笔帽,舔了舔笔尖,又从袖中摸出一小块松烟墨,在指甲盖上蹭了几下,加了点唾沫化开。
他蹲下来,把檄文铺在甲板上。
笔尖落下,颤了一下。
一行小字添在末尾:**或可招安**。
写完,他没抬头,只是把笔放在纸上,声音沙哑:“生路……总得留一条。”
陈浪看了他一会儿,转身走向舱室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踩过那行新写的字。
陆子渊坐在地上,没动。怀里那块铁片还在,烫得厉害。他右手慢慢探进袖口,摸到一把短刃的柄,冰凉。
但他没拔出来。
远处,一名水手提着灯笼走过,光晃了一下他的脸。眼角有泪,但很快被风吹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