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浪进了舱,把门关上。
桌上摊着航海日志,他翻开新的一页,提笔写下:**陆子渊至,檄文改四字,言软而心未降。**
他合上本子,吹灭油灯。
窗外,月光落在甲板上,照见那张未收走的檄文。纸角被风吹起,露出底下压着的一角布料——是陆子渊袖口撕开的内衬,里面缝着一张折叠的纸条,边角印着市舶司火漆的残痕。
陈浪坐在黑暗里,没再动。
第二天天没亮,陆子渊被人带到偏舱安置。他进去后第一件事,是把那块铁片放进箱底,又取出一封信,对着烛火烧了。
火光映着他脸,忽明忽暗。
他咳了几声,抹掉嘴角的血,从怀里拿出笔,在空白纸上写下一个名字:赵安福。
笔尖顿了顿,又划掉。
然后他提笔另起一行:**潮头立约,未必无解。**
写完,他把纸折好,塞进鞋底。
中午时分,陈浪站在码头检查船只。周猛走过来,低声问:“那文人怎么办?”
“让他待着。”
“不怕他搞鬼?”
“搞鬼也好,说实话也罢,现在都离不了海。”陈浪望着南方,“风向要变了,信风歇,西南转东北。再等两天,就能走。”
“走哪条线?”
“原定北线。”
“可那条死水区……”
“别人不敢走,不代表没人想让我们走。”
周猛懂了。
“你是说,有人巴不得我们冒险?”
“金箔只给一半,路只露一段。”陈浪握紧拳头,“就是要我们自己跳进去。”
“那陆子渊呢?他是来劝降的?”
“他是来试探的。”
“谁派的?”
“还能是谁。”
两人不再说话。远处,“海青天”号的帆布正在展开,水手们喊着号子,一根根索具拉紧。
陆子渊站在偏舱窗前,看着这一切。
他手里捏着一支空笔管,轻轻敲着窗框。
三下,停,再三下。
像是某种信号。
突然,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他迅速把笔收进袖中,坐回桌边,拿起那篇修改过的檄文,假装阅读。
门开了。
陈浪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木盒。
“给你带了点东西。”他说。
陆子渊抬头:“什么?”
“纸、墨、笔、砚。”陈浪把盒子放在桌上,“还有,明天我要召集各船首领议事。你来旁听。”
“我?”
“你既然写了檄文,就得知道,海上的人,怎么活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门关上前,留下一句话:“潮水不等人。你也别等太久。”
陆子渊坐在原地,没动。
盒子里的墨锭散发出淡淡的松香。他伸手摸了摸,指尖沾了点黑。
然后他掀开盒底暗格——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知道,有人在看着他。
他低头,重新展开那篇檄文。
目光停在最后四个字上。
手指轻轻摩挲着“安”字的最后一横。
屋外,海风卷起一片碎纸,飞向码头。
那纸片打着旋儿,落在一艘补给船的货堆上,被一袋咸鱼压住了边角。
上面依稀可见一个印章痕迹——刺桐港市舶司专用火漆印,边缘有些模糊,像是被水泡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