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面忽然静了。风停得毫无征兆,十五艘福船像被钉在水上,帆布软塌塌垂着。周猛正从后列船跳回旗舰,脚刚踏上甲板,整艘船猛地一斜,他扑向栏杆,手肘撞在木沿上。
“浪头不对!”瞭望台上的水手吼了一声,话音未落,船身打了个转,主桅发出吱呀的响动。
陈浪冲出舱室时,手里还攥着那块蒙古军符。他抬头看天,云层压得很低,月亮被遮住大半,海面泛着青黑色的光。几艘靠后的船已经偏了方向,缆绳绷得快要断裂。
“收半帆!”他大声下令,“传令下去,各船稳舵,不得乱动阵型!”
周猛抹了把脸上的海水,喘着气:“这流势不对,像是往中间吸。”
陈浪没答话,只盯着水面。远处一圈圈波纹正缓缓旋转,越扩越大,像一张看不见的嘴正在张开。他转身冲进舱室,抓起航海图摊在桌上,手指划过吕宋东岸那片空白海域。
这时郑七跌跌撞撞地跑进来,手里抱着罗盘匣子,脸色发白。他一把掀开盖子,指着磁针:“乱了!指针晃得不成样子!”
陈浪俯身细看。指南针的针尖来回摆动,忽左忽右,完全失准。他抽出随身携带的针路簿对照,发现牵星板上的刻度也偏移了三格。
“不是罗盘坏了。”郑七声音发紧,“是这片海……自己变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陈浪问。
“海底地形动了。”郑七咳了一声,嘴角渗出血丝,“我年轻时在东海遇过一次,火山口塌陷,海水倒灌,潮汛提前六个时辰。现在……退潮了。”
“现在才申时!”周猛站在门口插话,“按潮汐表,该是涨潮时候。”
郑七摇摇头:“表不准了。你听——”他竖起耳朵。
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,像是巨石在水底滚动。紧接着,船体剧烈震了一下,所有灯火同时晃了晃。
“敲更鼓!”郑七突然喊,“三响!全队战备漂流!”
一名水手立刻冲上甲板,拿起鼓槌狠狠砸下。咚、咚、咚——三声短促而急切的鼓音穿透夜空。各船上人影奔走,纷纷放下备用锚链,加固帆索。
陈浪回到甲板,看见三艘后列船只已被暗流带偏,其中一艘的尾舵明显卡死,船尾打着横。他咬牙下令:“派小艇接应,用铁链连起来拖行!不能丢下一艘船!”
周猛点头,转身就要往下跳。陈浪拉住他:“慢点走,脚下留神。”
风又起了,带着湿冷的气息。云缝里漏下一缕月光,正好照在陈浪胸前。他伸手去挡,却感觉贴身布袋有些发热。他愣了一下,掏出那半片金箔。
月光落在金箔上,原本暗淡的表面忽然浮现出极细的银线,弯弯曲曲,像另一幅地图。
“郑七!”他喊,“快来看这个!”
老舵工踉跄着过来,一眼盯住金箔:“这是……第二层纹路?”
陈浪迅速将金箔覆在航海图上。银线与原有的蒙古军路线垂直交叉,延伸出一条新航道,恰好绕开眼前这片漩涡核心区。
“这条道……”郑七凑近细看,手指顺着纹路移动,“能穿过去?”
“你看流向。”陈浪指着图,“现在退潮刚开始,水流还没完全成型。如果我们顺着这股力道切入,反而能借势脱身。”
“可这通道太窄。”郑七摇头,“两边都是礁石带,稍有偏差就撞上去。”
“我们没得选。”陈浪抬头看向远方,“后面的船撑不了太久。”
郑七沉默片刻,终于点头:“那就走这条线。但我得重新测算星位,牵星板得调两格。”
“你算你的。”陈浪拍了下他肩膀,“我来掌舵。”
命令很快传遍舰队。各船收拢阵型,缓缓调整方向。那条新航线入口藏在漩涡边缘,黑水翻涌,看不出深浅。